沉重的红色铁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影,带起风声。斧背狠狠砸上了那颗灰败的头颅。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水面上炸开。怪物的脖子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向后折去,颈椎的关节处冒出一点粘稠的绿色液体。它喉管深处漏出嘶嘶气音。
但它还没倒。
那只完好的左臂骨刃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像一把失控的铡刀。刃口擦过沈砚的侧腰,割开了大衣的布料。
沈砚的脚底踩在冰水混合的路面上,向后滑了半步。双手虎口的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握着有些打滑。手腕处的灰白纹路一闪一灭,那股失温感已经蔓延到了小臂,让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缓。
怪物重新稳住身形。折断的右臂关节处,那截剩下的断骨还在不停地抽动。它甩了一下头,强行把向后折断的脖子扭了回来,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它再次弹起。
距离太近。
沈砚来不及挥动沉重的斧柄,只能抬手将木柄横在胸前。紧接着,怪物左臂的骨刃重重地撞在木柄上。
木屑飞溅,斧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大的推力将沈砚整个人都掀飞了出去。
他摔在几米外的积水里,水花溅了一脸。冰冷刺骨的水灌进领口,刺得皮肤生疼。
来不及缓,他立刻翻身爬起。
怪物已经扑到了面前,左臂高举,骨刃带着风声直劈而下。
沈砚连忙顺势往旁边一滚。
“哐!”
骨刃深深地劈进了柏油路面,随后卡在里面。
就是现在!
沈砚半跪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单手提起残破的消防斧。手腕的纹路再次亮起,他借着腰部的扭力,将斧背狠狠地砸向怪物卡在地面上的左臂关节。
“咔嚓。”
左臂的骨刺被生生砸断。
怪物终于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砸起一片水花。
沈砚站起身,快步走到它面前,双手握住斧柄。高举过头——
一下。
斧背砸在它的脊背上。灰白色的结晶碎裂。
两下。
砸在后脑上。更多的绿色液体涌出来。
三下。
沈砚不知道自己究竟砸了多少下,或许是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所致,他直到手里的木柄彻底从中间断裂,才缓过来似的堪堪停下手。
只有半截木棍还握在手里。沉重的铁制斧头掉在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怪物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它那没有眼睛的脸贴着冰冷的水面。接着,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那些灰白色的皮肤和结晶斑块像风化了几个世纪的岩石一样,开始剥落、崩解。
没有血肉横飞或内脏。它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化成了灰色的粉末,散在水里,又很快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滩浑浊的水。
以及,水底的一点微光。
沈砚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棍,弯下腰,伸手进水里捞起那个发光的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片。材质摸起来像某种冰冷的玉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细密纹路,正透出极暗的灰白色光芒。
光效很弱,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沈砚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水珠。这就是刚才那个怪物死后留下的东西。
他把薄片塞进大衣的口袋,和那块黑铁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街边的一张长椅旁,坐了下来。长椅旁边是那家卖炒饭的推车残骸。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化作浓重的白雾。
手掌虎口的血还在滴。他随手扯下大衣下摆破损的一块布料,缠在右手手掌上,用牙咬住一端,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抬头看着天空。
深蓝色的天幕还在缓慢流动。那条淡金色的光带已经消失了。
街上还是死一样的安静。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依然闪烁着。那对拍照的情侣保持着张嘴欢呼的口型,僵在原地。出租车司机的手按在喇叭上。
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
“带着。别弄丢。”
沈归白的声音在脑子里晃了一下。他把手拿出来。
手腕上的那圈灰白色纹路已经暗了下去,隐没在皮肤底下。失温感也渐渐消散。
他四下看了一眼。
这条街太安静了。静得让人觉得只要自己停下呼吸,就会和那些灰白色的虚影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角,出现了一点光。
那是一种冷白色的光。很稳定,穿透力很强,在极寒的空气里切出一条笔直的光路,不止一盏。
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整齐,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沈砚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断木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源靠近。
一共五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外面套着一层看起来很轻的黑色软甲。每个人的左肩上都挂着一盏散发着冷白光的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留着短发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那把刀的刀身呈暗银色,护手处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光是青蓝色的。
五个人走到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短发男人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被砸烂的烤肠车、断成两截的炒饭推车、碎裂的消防柜玻璃、还在流水的消防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砚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沈砚还在滴血的右手上。
他微微皱了下眉。
“新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上听得很清楚。
沈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对方。
那短发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滩怪物崩解后留下的浑水前,蹲下身。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割裂者。畸一级。”说完,他站起身,转头对后面的一个人说,“记录一下。夜市街节点,出现单只割裂者,已被击杀。”
后面那个人拿着一个黑色的平板,点了点头。
短发男人再次看向沈砚。
“刀呢?”他问。
“什么刀?”沈砚反问。
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积水:“你徒手把一只割裂者打成灰了?”
沈砚侧过头,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地上的半截木棍,和泡在水里的铁斧头。
“消防斧。”他说。
短发男人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木棍断口粗糙,铁斧的刃口完全崩裂。
他沉默了两秒。
“你砍的?”
“砸的。”沈砚纠正,“砍不进去。”
短发男人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他走到沈砚面前,借着肩膀上冷白色的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名字。”
“沈砚。”
“年龄。”
“二十一。”
男人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静止的灰白虚影,又看了看沈砚。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问。
“不知道。”
“好。”男人点点头,伸手在腰间的带子上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带有黑色刀鞘的短刀,直接扔给沈砚。
沈砚下意识地接住。
“制式斩兽刀。”男人说,“拿着。比消防斧好用。”
沈砚掂了掂手里的刀,分量不轻。刀柄上有一个空着的凹槽。
“刚才那东西死后留下的片子,拿到了吧。”男人继续说。
沈砚手放在口袋边。
“拿出来。放进刀柄的槽里。”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极暗的灰白色薄片,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然后把薄片按进了刀柄的凹槽。
严丝合缝。
在按进去的瞬间,薄片上的灰白纹路亮了一下。沈砚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顺着刀柄传到手心。
“这叫月痕。”男人的目光落在沈砚手腕上,“你手腕上刚才亮过的纹路,叫载印。有载印,你就能用月痕。”
沈砚看着手里的刀。
“你们是谁?”他问。
“防线管理总局。我们一般管自己叫避障局。”男人转身,对着另外四个人打了个手势,“我是第七小队的队长,周锐。”
“现在是几号?”沈砚问。
周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13月1日。”他说,“还要在这里待三十天。”
“然后呢?”
“然后就等下一年。”周锐的声音很平淡,“锅里的汤,一个月后回去还是热的。这地方就这点好。”
他转过头,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
“走吧。带你去据点。你现在归我们管了。”
沈砚没动。
周锐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又停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
沈砚指了指旁边一直流水的消防栓。
“水管漏了。”他说。
周锐愣了一下。后面的四个队员也互相看了一眼。
“水管漏了,会结冰。”沈砚说,“明天如果有人走这条路,会滑倒。”
周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看着沈砚走到消防栓前,用布满血迹和泥水的双手,握住那个红色的阀门。
“咔。”
水流变小。
“咔。”
水流停止。
沈砚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
“走吧。”他说。
周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五盏冷白色的灯在前面开路。沈砚握着那把斩兽刀,跟在他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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