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在路面的脆冰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沈砚跟在周锐的四名队员身后。队伍保持着一种松散但互为依托的队形,没人说话。空气很沉,冷气顺着气管一路刮拉进肺叶里,每呼吸一次,胸腔都泛起针扎似的疼。
他右脚的帆布靴早就被积水泡透了。水渗进袜子,没过多久就冻成了细小的冰渣。脚趾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挂在脚上的石头,全靠大腿肌肉机械地带动。沈砚没有拖慢脚步,也没有试图改变走路的姿势。他知道在长距离的消耗中,任何刻意改变的步态都会让关节承受成倍的压力,最终导致力竭。
街两旁的虚影向后退去。冷白色的灯光扫过一张张静止的、灰白色的脸。有的人还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毫米的地方。沈砚绕过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虚影,目光没有多做停留。
大衣侧腰的裂口被风灌满。里面的夹层翻了出来。口袋里的那块黑铁怀表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在大腿外侧。很硬。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路灯少了一排。周锐停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商业城入口前。
这地方平时是个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周锐抬了下手,走在第二个的队员立刻上前,在坡道尽头的一面墙壁上摸索了一阵。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齿轮咬合声,原本看起来只是一面水泥墙的地方,向内滑开了一道极宽的缝隙。
那不是水泥墙,是一扇包了伪装层的全钢密封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热浪从里面涌了出来。夹杂着机油、汗液、消毒水和某种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
“进去。”周锐偏了偏头。
沈砚跨过高出门槛一截的金属槽底,走进了门后。
外面是死一样的安静,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视线豁然开朗。原本商业城的地下大厅被打通,承重柱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临时管道。顶上没有一盏暖黄色的灯,所有的光源都来自悬挂在半空的夜火电池组,冷白色的光把每一寸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人很多。
有人穿着发乌的皮衣,盘腿坐在地上用一块黑色磨石蹭着短刀。火星溅在水泥地上,很快熄灭。有人靠着粗大的暖气管道抽烟。左前方的空地上搭着几排简易的铁皮屋,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没有人在乎外面的怪物有多可怕。他们的注意力只在手里要干的活上。
沈砚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第一时间确认了三个方向的通风口,以及另外两扇紧闭的铁门。
周锐走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前,把那个记录数据的黑色平板扔在桌上,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队员。
“老李。带他去后勤换套干的。顺便去澡堂冲一下。别让他冻废了。”
叫老李的队员点点头,是个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下巴上留着青灰色的胡茬。他冲沈砚招了下手。
沈砚跟着老李穿过大厅。走到一条走廊尽头,老李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空气里的潮湿感更重了,带着股水汽。
“随便挑个没锁的柜子。”老李从旁边的篮子里扯出一套灰色的衣服和一双厚实的劳保靴,扔在长条凳上,“水温不高。省着点用。后勤的热水炉子烧的都是废月痕,供不上这么多人敞开洗。”
沈砚脱下湿透的大衣。扯下右手虎口缠着的碎布条。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他没有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走到花洒下,拧开开关。
水流浇在头顶上。算不上烫,只能勉强算是温水。但在外面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冻了这么久,这点温度已经足够让血管重新扩张。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脸侧被碎片划出的血痕,以及虎口处的伤口。刺痛感很尖锐。
十五分钟后,沈砚擦干头发,换上了那套灰色的衣服。衣服很粗糙,接缝处有些磨皮肤,但非常干爽。鞋子大了一码,他在里面垫了一层后勤篮子里散落的破布,踩紧了鞋带。
那把制式斩兽刀,还有那块黑铁怀表,被他妥帖地放进新外套的深口袋里。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老李正靠在墙上等他。
“走吧。去食堂。”老李直起身,“这个时候,你最需要往胃里塞点实在的东西。”
食堂就在大厅的左侧,没有门,只有厚厚的透明塑料门帘挡着。
推开门帘,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不锈钢桌。桌面上有很多杂乱的划痕。
右边的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个围着白围裙的胖师傅。他面前是一个直径将近一米的大铁锅。锅盖揭开着,浓郁的肉汤香味伴随着热气直冲屋顶。
老李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老钱,来两碗。这小子刚在外面砸死一只割裂者。”
胖师傅瞥了沈砚一眼,没多问,拿起旁边的不锈钢大碗,直接舀了一大勺浓汤,加上几大块带着筋膜的肉和半碗粗面,重重地磕在台上。汤汁溅了几滴在不锈钢台面上。
沈砚端起碗。很烫。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端着碗,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这个位置背靠着墙,一抬头就能看见整个食堂的人员分布,也能看见塑料门帘外的走廊。
他拿起筷子,大口往嘴里塞面。
面条煮得很软烂,肉块带着一种平时不太会放的浓烈香料味。大概是为了掩盖长期储存带来的异味。他没有挑剔,嚼得很用力。
母亲开面馆的时候,他吃过无数碗各种各样的面。陈月最见不得有人吃饭剩下,总是说“人救回来才算赢,吃下去的才算自己的力气”。
他把汤也喝得一干二净。胃里像是塞进了一个火炉,整个人终于从那种僵硬的紧绷感里稍微松弛了一点。
放筷子的时候,他的视线被桌角的一团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大约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物体,原本趴在桌腿旁一截裸露的金属暖气管上。它的外壳呈现出一种金属特有的暗铜色泽,但在呼吸之间,那层外壳却像肌肉一样微微起伏。
是一只猫。
它的耳朵尖锐,尾巴短小,完全覆盖在铜色的壳甲下。此刻,它正抬起头,用一对黄澄澄的眼睛盯着沈砚刚放下的空碗。
沈砚没有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塑料门帘被掀开,周锐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沈砚所在的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吃完了?”周锐看着空碗。
沈砚点点头。
周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铝制小圆盒,扔在桌面上。盒子滑到了沈砚的手边。
“里面的药膏涂在手上。伤口愈合得快。”周锐下巴点了点沈砚的右手,“带着伤挥刀,用不了一周你的手筋就断了。”
沈砚拿起圆盒,抠开盖子。里面是某种淡绿色的半透明膏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他挖了一点,直接抹在虎口翻卷的皮肉上。清凉感瞬间盖过了痛楚。
这时候,那只铜色的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爪子在不锈钢桌腿上挠了两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慢悠悠地跳上了桌子。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周锐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块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石头。那石头明显是某种废弃的边角料,已经没什么光泽了,但表面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把碎石扔到桌子中间。
铜壳猫立刻迈开步子走过去,直接在碎石上面盘腿趴了下来。它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类似拖拉机怠速一样的低鸣。
“铜壳猫。”周锐指着它,“这玩意儿不咬人。据点里养了几只。它喜欢热源,尤其是刚用过的废月痕。”
沈砚看着那只猫。那层铜壳摸上去绝对不是软的,但它就是能那么柔软地趴成一团。
“它比警报器好用。”周锐继续说,“如果周围四五秒路程内有蚀属靠近,它会发出尖锐的低频声音。老兵都靠它活命。所以在这地方,没人会去惹它。你以后见到也绕着点。”
沈砚把药盒盖好,塞进衣服口袋里。“知道了。”
周锐靠在椅背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今天只是个开胃菜。”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只是一只畸一级的普通割裂者。算是你运气好,它落单了,而且你刚好遇到的是水管和电线。”
沈砚的目光平静:“我不会每次都指望水管。”
“明白就好。”周锐拿掉嘴里的烟,“在这个月里,除了那些被冻住的人,任何会动的东西,多半都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他站起身,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今天晚上你先在这个据点里睡一觉。明天早上八点,去大厅左侧登记。给你分配正式的组别。你的载印只有一位,算是刚刚勉强及格。别去逞强。”
周锐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停下。
“那把制式刀自己收好。丢了要拿夜票赔。”
他掀开门帘走了。
食堂里的人依然不多,除了打饭窗口偶尔传来的勺底刮锅声,只有周围人吃东西的咀嚼声。
沈砚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他将左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着刀柄上镶嵌的那枚灰纹月痕。刚才他把月痕按进去的时候,那股细微的温热还残留在触感记忆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现在那里光洁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使用力量的那几秒钟里,皮下曾经有光在流动。
这三十天。这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日常背后的真相。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块怀表,放在桌面上。
怀表的表面静静地反射着头顶冷白色的光。表盘上的两道划痕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大拇指按住表盖,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边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呼噜呼噜睡觉的铜壳猫,将怀表重新收进最贴身的内兜。
他站起身,把空碗端回了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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