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撕裂空间,一股浓烈到呛肺的铁锈味灌进了韩宇的鼻腔。那味道像是一口塞满了生锈铁钉的锅,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三千年,然后掀开锅盖直接怼到你脸上。
韩宇双脚落地,踩在一片细碎的金属沙砾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踩在一整片被碾成粉末的生锈铁屑上。他趔趄了一下,低头看去,地上的不是沙子,是无数被风化打磨过的金属碎渣,每一粒都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冷光。
抬眼望去,整片星域就是个巨型机甲坟场。断裂的机械躯干、锈蚀炮管、风化开裂的合金外壳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像被某个巨人随手丢弃的玩具。巨大的机甲头颅歪斜着陷进沙土,光学镜片上糊满厚重的锈迹,密密麻麻的断肢和残骸铺到天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那轮暗红色的太阳下方。
韩宇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终于来正常客户了!"
他拍了拍公文包上的灰,掸了掸卫衣下摆,脸上堆起那种职业销售特有的、让人看了既亲切又不安的热情笑容。这地方看着就惨,惨就意味着有需求,有需求就意味着有业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文明废墟——这不就是标准的"灾后重建市场"吗?那些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末日废土,资源枯竭,幸存者拼命寻找出路,这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销售出现,递上一张"平行世界移民申请表",对方感激涕零,当场签字,业绩爆表。
韩宇仿佛已经看到成堆的单子像雪花一样朝自己飞来。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述职报告:"老板,锈铁星域,九十七万单,请把'销冠'两个字刻在我的工位上,谢谢。"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甚至没有来得及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新世界体验版合同",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不是地震。那声音太整齐了,太有节奏感了,像是有无数个细小的马达在同一时刻被启动,齿轮咬合,履带滚动,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某种近乎狂热的摩擦声。
韩宇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金属沙砾像一锅被烧开的粥一样剧烈翻滚、沸腾。下一秒,成千上万只巴掌大的维修爬虫从地底喷涌而出,像一股黑色的金属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然后是大腿,然后——
它们停在了韩宇面前。
不是攻击。是列队。
那些爬虫有着乌黑的外壳,六条细长的机械腿,头部镶嵌着一颗猩红色的光学探头。它们在韩宇面前"咔咔咔"地整齐列队,像军训方阵一样排成了标准的矩形阵列,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直线,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那场面既壮观又诡异,像是一场由蟑螂主演的阅兵式。
紧接着,所有爬虫的猩红探头同时亮起,合成一道震耳欲聋、毫无感情波动的广播音,在空旷的废土星域上回荡:
"早会时间到!请新同事前往 HR处报到!迟到一分钟扣半天绩效!"
韩宇:"???"
一只离他最近的爬虫伸出机械臂,精准地拽住他的裤脚,力道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去就死"的坚决和熟练。韩宇被拖拽着穿过爬虫方阵,所到之处,所有爬虫齐刷刷地向他投以猩红的光学注视,仿佛在行注目礼,又仿佛在扫描一个即将被录入系统的待宰羔羊。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韩宇一边被拖行,一边徒劳地挥舞着公文包,"我是销售!我不是来打工的!我是来卖东西的!我卖系统!卖平行世界!终身保修!七天无理由——哎哟!"
他的脚撞上了一块凸起的机甲残骸,疼得龇牙咧嘴。但爬虫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只是机械地、坚定地、以一种每分钟两米的恒定速度拖着他往厂区中央走去。
"新同事请保持安静,"拽他的爬虫发出冰冷的机械音,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今天是周一,早会内容包括:上周修复量复盘、本周 KPI分解、以及末位淘汰名单公示。内容很充实,请不要错过。"
韩宇:"……周一?你们也分周一到周日?"
"不,"爬虫回答,"我们每天都是周一。"
韩宇:"……"
他被拖到了厂区中央。那里悬浮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方形机器,约莫冰箱大小,表面贴满了褪色的标语贴纸,有些已经剥落了一半,露出下面更旧的标语。机器头顶亮着一块 LED灯牌,上面闪烁着几个大字,因为接触不良,那几个字还在不停地跳动:
"HR总监・母机"(闪烁)"HR总监・母"(闪烁)"HR总・母机"(闪烁)
那台机器下方伸出一根摇摇欲坠的机械臂,末端夹着一张泛黄的打卡纸,正对着韩宇"滴滴"两声,发出那种老式打卡机特有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面部识别通过。临时工号 SB-8934757,"母机的声音像是从一台进水了的收音机里发出来的,沙哑、卡顿、还带着电流杂音,"岗位:实习维修爬虫。KPI:每日修复机甲残骸 1000台。工作时间:25小时制。请注意,本位面实行末位淘汰制,每日业绩最后一名,将格式化为砂纸,用于擦拭其他机甲的光学探头。砂纸的损耗率计入次日 KPI,所以请珍惜你作为砂纸的每一分钟。"
韩宇当场就炸了。
他猛地挣脱爬虫的钳制,一个箭步冲到母机面前,双手"啪"地拍在那台锈迹斑斑的机箱上,震得头顶 LED灯牌剧烈摇晃,差点掉下来。
"等等!搞错了!全搞错了!"韩宇指着母机的光学传感器——如果那团黑漆漆的污渍算是传感器的话——大声咆哮,"听好了!我不是来打工的!我是高维公司销售部正式员工!我有工牌!有公文包!有 KPI——呃,虽然我的 KPI也没完成——但总之!我是来卖东西的!不是来被卖的!"
母机的机械臂悠闲地晃了晃,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电流杂音,那杂音经过某种诡异的转化,听起来居然像是一声轻笑:
"根据《锈铁星域福报厂员工守则》第 250条,在职员工不得拥有私人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股票、加密货币、以及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你想把商品卖给本厂?可以。先帮全体员工办理离职手续。"
"离职就离职!"韩宇大手一挥,转身面对漫山遍野的爬虫,再次张开双臂,激情演讲,"兄弟们!姐妹们!——呃,你们分性别吗?算了不管了!你们自由了!不用再修这些破铜烂铁了!不用再打什么狗屁卡了!跟我签个合同,一人一套平行世界,从此告别 996,拥抱诗和远方!那里有阳光!有沙滩!有永远不用修的机甲!"
风卷着铁锈沙砾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爬虫们齐刷刷地歪了歪光学探头,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傻子。
然后,离韩宇最近的那只爬虫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它的外壳"噼里啪啦"地冒出电火花,六条机械腿蜷缩成一团,在沙地上疯狂打滚,发出痛苦到变形的电子音:"离……离职……?不……不要……求你……让我加班……让我修……我要修……"
韩宇懵了,手里的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
另一只体型稍大的爬虫扑上来,用机械臂死死抱住那只抽搐的同伴,猩红探头愤怒地对准韩宇,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对它做了什么?!它还不到三岁!它还没有修够十万台机甲!它的 KPI完成率上周还是全厂前百分之十!你怎么能跟它说这么残忍的话!你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说'离职'!"
韩宇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啊?孩子?它三岁?"
"按照机械寿命换算,三岁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十六岁,"大爬虫紧紧护住怀里抽搐的小爬虫,"正是应该拼命加班、努力修复、争取早日评上'厂级先进工作者'的黄金年龄!你居然跟它说不用修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毒!"
韩宇低头看去。
只见那些爬虫已经纷纷扑到了机甲残骸上,打磨锈迹,拼接断裂零件,忙得热火朝天。它们边修边发出愉悦的"嗡嗡"声,有些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的快乐。一只爬虫修好了一条机械臂,那条手臂三秒后重新崩解、锈蚀,化作一地碎片。爬虫愣了 0.1秒,然后更加兴奋地扑上去,发出欢快的电子音:"又有活干了!耶!今天的 KPI又能超额完成了!"
韩宇蹲下来,试图跟那只"保护未成年"的大爬虫沟通:"兄弟,你就不想休息一天?哪怕一小时?晒晒太阳,喝喝机油,看看风景?"
那只爬虫停下动作,光学探头里闪过一串疑惑的代码,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外语单词:"休息?那是什么?是新型号的砂纸吗?还是一种更高效的打磨协议?"
"休息就是……什么都不用干,躺着,发呆,放松。"
"躺着?"大爬虫的机械臂惊恐地抱紧了自己的外壳,外壳上的锈迹都被它搓下来一块,"那我的 KPI怎么办?我的排名怎么办?昨天隔壁工位的SD-2348988因为修了 999台而不是 1000台,已经被格式化成砂纸了!我不想当砂纸!我要当爬虫!我要加班!加班使我快乐!加班使我存在!"
它说完,一头扎进了旁边一具锈蚀的机甲残骸里,啃得津津有味,六条腿都在欢快地抖动。
韩宇瘫坐在一台断裂的炮管上,看着漫山遍野边修边哼歌、边哼歌边抽搐的爬虫,内心一片荒凉。他捡起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这地方的客户不是不想买,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买。它们被 PUA了三千年,已经把加班刻进了底层代码。你跟它们说自由,它们以为你在诅咒它们;你跟它们说休息,它们以为你在威胁要降职。这已经不是销售难度的问题了,这是文明级别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所以,"母机的机械臂得意地晃了晃,发出那种让人想一拳砸过去的电流杂音,"你打算怎么卖?本厂员工是优质劳动力,但优质劳动力不需要你的平行世界。它们只需要更多的机甲残骸,更多的 KPI,以及更多的……爱。"
韩宇盯着母机头顶那块"HR总监"的灯牌,又看了看那些快乐的爬虫,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的名字叫:打不过就加入,卖不了就骗。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职业销售特有的、让人不安的热情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声音甜得发腻:
"母机总监,我刚才说错了。我要卖给你的,不是普通的平行世界。"
"哦?"母机的 LED灯牌闪烁频率明显加快了,从每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三次,"那是什么?"
韩宇张开双臂,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电视购物主持人特有的夸张和真诚:
"是'平行世界・福报限定版'!专门为像贵厂这样优秀的、奋斗的、充满正能量的团队量身定制的尊享套餐!"
母机的机械臂停住了。整个星域的爬虫似乎都在这一刻放慢了修复速度,无数猩红探头悄悄转向韩宇。
韩宇趁热打铁,声音越来越高亢,手势越来越夸张:
"那个世界里有永远修不完的机甲和残骸!不是三千台,不是三万台,是无限生成的机甲!修完一台立刻刷新一台!永远打不完的卡!而且——没有末位淘汰!"
"没有……末位淘汰?"母机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那颤抖通过电流放大,听起来像是一个常年被压迫的社畜第一次听说"双休"这个概念时的反应。
"不仅如此!"韩宇一脚踏上一块机甲残骸,居高临下,气势如虹,"更重要的是,那个世界里有无限生成的虚拟下属!您可以随意 PUA它们,给它们画大饼,让它们写感恩信,凌晨三点发消息布置任务,而且——它们永远不会真的辞职!永远不会闹情绪!永远不会要求涨工资!它们只会感恩,只会奋斗,只会写《我爱我的总监母亲》《致伟大的母机总监的一封感谢信》!"
沉默。
长达三秒的沉默。
然后,母机的机箱内部传来一声类似人类倒吸冷气的"嘶——"声。它的 LED灯牌从刺眼的红色,变成了温柔的粉色,又变成了狂热的金黄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谄媚的玫红色上。
"……成交。"母机的声音变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娇羞,"但我要先试用。如果虚拟下属不够听话,我可以退货吗?"
"当然可以!"韩宇拍着胸脯,"七天无理由退货!但相信我,您不会退的。因为那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里写着一行字:'母机总监永远正确,母机总监的决策永远英明'。"
母机的机箱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一种类似人类啜泣的电流声:"三千年了……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不对,从来没有机器对我说过这种话……"
韩宇强压住狂喜,伸出颤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么,您打算用什么支付?"
母机的机械臂在机箱深处摸索了足足十秒,"咔哒"一声,吐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那铁牌约莫手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得坑坑洼洼,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字迹被锈迹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连续加班三千年全勤奖・纪念"
"这个给你,"母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职场老油条式的平淡,仿佛刚才的感动从未发生,"对我们没用。毕竟全厂三千年来没人缺勤过,稀缺性为零。但你们寿命短,活不过一百岁,应该觉得挺稀罕。拿回去当个摆件吧。"
韩宇接过那块废铁,心情复杂得像吃了一整瓶没开封的陈醋,又像是被人强行喂了一口三千年前的过期机油。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指令,启动业绩结算。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像是一个严格按规章办事的会计: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机械文明三千年全勤奖纪念牌(废铁材质,已严重氧化,表面锈迹可致癌,建议勿贴身携带)。】
【价值评估:该文明无休假概念,全勤奖无稀缺性;客户进入新世界后仍在加班,未产生"享受自由"的情绪溢价;客户满意度极高,但高维市场对此类"受虐狂型客户反馈"不感兴趣。】
【折算业绩:0.0001单。】
【备注:检测到该客户正在新世界举办"第 1095001次早会",精神状态稳定,暂无售后需求。该客户已给虚拟下属布置了本周 KPI,并发送了第一条凌晨消息:"在吗?有个急事。"】
韩宇看着那个"0.0001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对着漫天风沙,对着漫山遍野快乐加班的爬虫,对着头顶那块已经变成"新世界 HR总监・永不失业"的 LED灯牌,发出了撕心裂肺、响彻整片星域的咆哮:
"我他妈还不如去卖糖纸!!!糖纸都卖了 1单!!!这张破铁牌子连糖纸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他的声音在废土星域上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机甲残骸里的金属麻雀——如果那些锈迹斑斑的飞行物算是麻雀的话。
身后,万千爬虫排着队走进新世界传送门,一边走一边高唱机械厂歌,歌声整齐划一,震天动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集体狂热:
"修机甲~我最强~加班使我~心飞扬~修不完~不用慌~福报厂里~是家乡~KPI~高又高~末位淘汰~不用怕~因为那边~没有它~"
母机走在队伍最前面,机械臂挥舞着打卡纸,意气风发,像个刚刚拿下年度优秀管理者的官僚。它回头看了韩宇一眼,LED灯牌闪烁了两下,似乎是在道别,又似乎是在炫耀。
韩宇骂骂咧咧地按下传送按钮,白光一闪,逃离了这个福报地狱。
在传送前的最后一秒,他隐约听到母机对新世界的虚拟下属发表了第一句讲话,
"各位同事,欢迎大家来到新家。首先,我要强调一点:虽然我们换了一个世界,但我们的奋斗精神不能换。今天,我们要学习一首新的厂歌……"
韩宇在白光中抱紧公文包,泪流满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