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宇双脚踩上了坚实的土地。
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还有鸟鸣，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在讨论今天去哪儿蹭饭的小市民。
系统弹出一条罕见的、带着某种近乎谄媚的翠绿色的提示：
【公司庆祝日活动：本日是公司法定庆祝日，今日无强制KPI要求，无业绩指标，无倒计时，无失败惩罚。自由探索，祝你好运。——来自高维公司"员工关怀部"的温馨问候。】
韩宇盯着那条提示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自由探索……！没有KPI，没有倒计时，没有'完不成滚蛋'，这是天堂吗？这是公司终于良心发现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有人在远处生火做饭。他抬头望去，只见连绵的营帐铺展在平原上，旗帜上写着一个"汉"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穿着朴素的布衣，扛着长矛，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啃干粮，气氛慵懒而平静。
韩宇溜达着朝主帐走去，心情轻松得像是在逛公园，脚步都带上了某种六亲不认的轻快。他甚至开始哼歌——虽然调子跑得离谱——还顺手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随便找个人推销一下，能成就成，不成拉倒，反正没指标。就算卖个'一刀999系统'给烧火做饭的火头军，那也血赚不亏。今天就是来度假的，度假！"
他走到主帐前，帐外站着两个卫兵，看起来昏昏欲睡，长矛都歪了。韩宇大摇大摆地掀开帐帘，准备随口忽悠一个看起来最好骗的士兵。
然后他就愣住了。
帐内没有奄奄一息的病人，没有弥漫着药味的病榻，没有跪了一地的文臣武将。诸葛亮没有躺在那里气若游丝地念"鞠躬尽瘁"，而是趴在案上奋笔疾书，身边堆了十几个空墨盒，头发蓬乱得像鸟窝，眼眶黢黑，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连续通宵三十天的浓重怨念气息。他的手指上沾满了墨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边的竹简堆成了小山，有些已经滚到了地上。
韩宇："……丞相？"
诸葛亮猛地抬头，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的墨汁因为惯性甩到了旁边的地图上，溅出一朵抽象的黑色小花："别吵！我在写辞职报告！已经写了八千字，还没写到重点！"
韩宇凑过去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仔细一看，全是在吐槽，字迹潦草到像是用脚趾头夹着笔写的：
"后主近日来信，称'复兴汉室就靠相父了'，此乃典型的职场PUA话术。臣已统计，类似表述在十二年间出现共计127次，频率呈上升趋势，且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新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指标……"
"北伐成功率经臣反复核算，实际为0.003%。后主对此数据视而不见，持续追加不可能完成的KPI，此行为在后世管理学中应归类为'画大饼'，且饼越画越大，臣已消化不良……"
"臣之身体状况：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过大、脱发严重。按照《蜀汉中层干部劳动保障条例》——虽然本条例尚未制定——臣应享有带薪病假至少六个月，以及心理咨询服务……"
"昨日臣梦见先帝，先帝说'孔明，辛苦你了'。臣在梦中大哭，醒来发现枕头湿了。这不是感动，这是典型的职业倦怠综合征……"
韩宇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您……您不是快死了吗？后世都说您病死在五丈原，遗表感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千古流芳……"
"死是肉体的辞职，辞职是精神的死亡，"诸葛亮把笔一扔，瘫在榻上，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盯着帐顶，"殊途同归。但我现在发现，死也不能随便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个人设已经立起来了，后世史官都盯着呢。我要是死得不够悲壮，不够感天动地，他们怎么写？《三国志》里给我留个'跑得快'的谥号？'诸葛亮，字孔明，号溜了'？"
他抓起一卷竹简砸在地上，竹简"哗啦"一声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算草："刘禅那小子！天天给我写信！'相父，再坚持一下，复兴汉室就靠你了！'——靠我了？他咋不靠他自己呢？他在成都吃火锅、看歌舞、斗蛐蛐的时候，臣在这里啃干粮、喝冷水、算粮草！他倒好，一句'靠你了'，臣就得把命搭进去！"
韩宇听得热泪盈眶，扑上去一把握住诸葛亮沾满墨渍的手："丞相！原来您也是社畜！不，您比社畜还惨！您这是顶级社畜！是社畜中的战斗机！"
"社畜？"诸葛亮歪头，眼珠子终于聚焦了一点，"何意？"
"就是……被公司——呃，被朝廷——当牲口使的底层员工。没年假，没社保，没晋升通道，老板只会画大饼，完不成KPI就道德绑架您。"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在承认一个耻辱的事实："那臣确实是社畜。而且是没年假、没社保、还要被后世道德绑架成圣人的那种。"
韩宇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墨盒跳了一下："跳槽啊！我卖平行世界！那边不用加班，没有后主催更，没有北伐KPI！您去了就是CEO，自己说了算！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啥吃啥，没人跟您说'复兴汉室就靠你了'！"
诸葛亮眼睛亮了0.5秒，那0.5秒里仿佛有整个银河的光芒在闪烁。但随即，那光芒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黯淡了下去："我以什么理由走？病死？太假，后世会写'出师未捷身先死'，把我当悲情英雄供起来。我不想当英雄，我想退休。但直接撂挑子？不行，人设会崩。臣的人设是'鞠躬尽瘁'，不是'提桶跑路'。"
韩宇摸着下巴，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得竹简嘎吱作响。突然，他灵光一闪，猛地转身，眼睛里闪烁着那种销售发现蓝海市场时的狂热光芒："那……成仙呢？"
诸葛亮"唰"地坐直了，羽扇"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成仙？"
"对！羽化登仙！这不是辞职，这是晋升！是调往更高维度任职！后世只会说您功德圆满、飞升仙界，不会说您撂挑子！您想想，那些神话传说里，哪个神仙是因为'不想干了'才成仙的？不都是'功德圆满，白日飞升'吗？您这十二年北伐，虽然没成功，但苦劳摆在这儿啊！飞升！合情合理！"
诸葛亮的手开始颤抖，颤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他弯腰捡起羽扇，又掉了，又捡，又掉。最后他干脆不捡了，直接抓住韩宇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韩宇的肉里："此计……甚妙！但需要一个可信的现场。凭空消失不行，得留下证据，让所有人都相信臣是飞升了，而不是……跑了。"
韩宇神秘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堆东西——高维特效套装。那是公司发给每个销售的"应急道具包"，名义上是"帮助客户在低维世界建立初步信仰体系"，实际上就是一堆用来装神弄鬼的破烂。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案上：一个便携式七彩LED旋转灯球、三颗高浓度***、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
诸葛亮盯着那件T恤，只见正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退休快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谁爱干谁干"。字体是粉红色的，还画了几个卡通小太阳。
诸葛亮嘴角抽搐，羽扇指着那件衣服："你平时……都带这些？"
"我们销售部标配，"韩宇面不改色，面不改色地撒谎，"上次还有同事用这玩意忽悠过一个原始部落，说他们的首领白日飞升了。那首领现在在新世界当沙滩管理员，每天晒日光浴，过得可滋润了。据说还学会了冲浪。"
诸葛亮沉默三秒，缓缓拿起了那件T恤，手指摩挲着"退休快乐"四个字，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情，像是在抚摸一件传世珍宝。
"臣……已经十二年没有穿过新衣服了，"他轻声说，"这件……甚好。"
飞升计划，启动。
半个时辰后，蜀军大帐外。
韩宇把LED灯球藏在帐角的阴影里，用一块破布半掩着，调试好七彩旋转模式。三颗***呈品字形埋在帐门两侧，引线连接到一根细绳上，细绳的另一端攥在韩宇手里。他蹲在帐外的草丛里，像是一个准备恶作剧的坏小子，脸上带着那种即将搞大事的兴奋表情。
帐内，诸葛亮迅速换上"退休快乐"T恤，端坐在帐中央，摆出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表情肃穆，宝相庄严——如果忽略他T恤背面"谁爱干谁干"那五个粉红色大字的话。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韩宇教他的"飞升口诀"——其实那是韩宇瞎编的，内容主要是"想象自己在海滩上，想象没有KPI，想象后主在远方吃瘪"。
"三、二、一——起！"
韩宇按下LED灯球开关，同时猛地一拉细绳。
"嗤——嗤——嗤——"
三颗***同时喷发，刹那间，大帐内白色烟雾滚滚升腾，七彩霞光从帐角旋转爆闪，将整个帐内映照得光怪陆离，像是某个劣质迪厅的午夜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像是烧烤摊用了太多孜然又加了薄荷的诡异味道。
韩宇用终端外放仙乐BGM——其实是一首叫《今天是个好日子》的电子合成版，节奏欢快，鼓点强烈，还夹杂着电子合成器的"滴滴"声。
帐外巡逻的士兵最先发现异常。一个年轻士兵指着主帐方向，声音都变了调："报——！主帐方向有霞光！有仙乐！还有……还有烟！"
姜维正在隔壁帐内研究地图，闻言一把抓起佩剑，疯了一样冲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韩宇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然后——
他扑了上去。
在姜维掀开帐帘的瞬间，韩宇以一个完美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悲痛欲绝"姿势扑倒在帐门口，双手死死抓着那卷《出师表》官方版，声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演技炸裂到足以拿奥斯卡：
"将军！丞相他……他飞升了！他成仙了！！我亲眼看见的！霞光万丈！仙乐飘飘！云雾缭绕！丞相他……他羽化登仙了！"
姜维冲进帐内，只见帐内云雾缭绕，七彩神光流转，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诡异的孜然薄荷味。而案前，端端正正放着一封竹简，竹简旁边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凉水——那是诸葛亮临走前特意摆的"遗世独立"道具。
姜维颤抖着拿起案上的竹简，上面是诸葛亮龙飞凤舞、力透竹背的字迹：
"我去仙界了，勿念。北伐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孔明"
姜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佩剑"当啷"落地。他双手捧着竹简，声泪俱下，哭声震得帐顶都在抖："丞相——！丞相成仙了！丞相羽化登仙了——！大汉之福！天佑大汉啊——！"
帐外，闻讯赶来的将士们跪倒一片，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即兴创作悼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得道成仙，实乃我大汉之福，万民之幸啊！"
有人甚至开始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而此时此刻，大帐后方的阴影里，诸葛亮穿着"退休快乐"T恤，对韩宇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一溜烟钻进了韩宇打开的传送白光里，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六出祁山、积劳成疾的老人。他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儿，调子居然是刚才那首《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变奏。
韩宇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转身面对悲痛欲绝的蜀军，沉痛宣布，声音里带着那种"我也很伤心但我要坚强"的颤抖："各位，节哀。丞相只是去了一个没有KPI的地方。那里没有后主，没有北伐，没有出师表。他……他终于解脱了。"
姜维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韩宇走到帐外，诸葛亮已经等在传送光圈旁边，手里抱着三卷竹简，脸上带着一种韩宇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松弛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
"这是报酬，"诸葛亮把竹简塞给韩宇，动作轻快，"第一卷，《出师表》官方版，给刘禅的，场面话，全是套路，不值钱。第二卷，《出师表·真实草稿》，边缘有我的批注，你拿回去当纪念品，或者当职场避坑指南。"
韩宇展开第二卷，只见密密麻麻的涂改中间，有一行极小的、被反复描粗的字：
"后主其实是个傻X，但臣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在正式文件里夸他聪明。这是社畜的基本修养。"
韩宇："……"
"第三卷，"诸葛亮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盖着"蜀汉尚书台"的朱红大印，"臣建兴三年至十二年，累计年假一百八十七天，一天未休。这个给你。后世人类不是总抱怨没年假吗？你可以拿去换点业绩。虽然过期了，但……心意到了。"
韩宇接过那张年假条，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一单像样的业绩了。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结算。
系统提示：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蜀汉丞相诸葛亮未使用年假条×1（建兴三年至十二年，累计187天）。】
【价值评估：该物品承载极致社畜怨念，在高维"情感燃料"市场极具收藏价值。检测到强烈"不甘心"情绪残留，可作为高维公司年终晚会抽奖奖品。】
【折算业绩：1单。】
【额外奖励：因帮助历史人物完成"精神离职"，获得称号"职场摆渡人"（无实际效用，仅用于头像框显示，且该头像框为默认灰色，需充值解锁彩色版）。】
韩宇泪流满面，双手捧着那张年假条，像是捧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儿子："终于有个正常的了……1单！整整1单！不是0.0001！不是0.5！是1！"
系统：
【检测到该年假条已过期一千八百年。】
【按《高维公司古董折旧条例》第38条，最终折算：0.5单。】
【备注：若您能证明该年假条仍可在原单位（蜀汉）兑换休假，可申请复议。建议前往三国时期成都人事部办理手续。经检测，成都武侯祠每日接待游客约三万人次，您可前往现场排队咨询，预计等候时间：134年。】
韩宇的表情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对着空气，发出了今天第二声撕心裂肺、响彻五丈原的咆哮：
"我复议你大爷！！！蜀汉都亡了一千八百年了！！！我去哪儿找人事部！！！而且134年？？？我他妈能活134年吗？？？"
系统平静地回复，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想砸终端的温柔：
【经检测，您目前的生物寿命剩余约57年。建议您向公司申请"寿命延长贷"，分期付款，年化利率18.8%。】
韩宇："……"
白光一闪，他骂骂咧咧地传送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五丈原的蜀军大营，姜维还在哭，全军还在磕头，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搭建"丞相成仙纪念碑"的脚手架。
身后隐约传来姜维带着哭腔的呐喊："丞相啊——！臣一定完成北伐！臣一定复兴汉室！臣一定——"
某个平行世界的黄金沙滩上。
诸葛亮穿着"退休快乐"T恤，躺在躺椅上，摇着羽扇，旁边放着一杯冰镇酸梅汤，杯沿还插着一把小伞，他看着海平线，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他打了个惬意的哈欠，伸手挠了挠肚皮，
"谁在喊我加班？"
他翻了个身，把"谁爱干谁干"那五个字朝向天空，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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