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闪烁,韩宇吸了吸鼻子。
是纸的味道。不是书香,是那种复印店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墨水在高温下蒸腾出的焦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咬指甲的焦虑气息。
韩宇双脚落地,踩在一片洁白、平整、略带粗糙质感的地面上。他低头一看,脚下不是土,不是金属,是 A4 纸。密密麻麻的 A4 纸铺满了整个世界,像瓷砖一样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每张纸上都印满了字,字号小到需要用放大镜,但韩宇勉强能辨认出那些重复出现的词汇:
"熟练掌握 Office 办公软件"
"具备较强的抗压能力"
"接受不定期加班"
"期待贵司能给予我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
韩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地面,纸张的边缘翘起,露出下面另一层简历,再下面还有一层,层层叠叠,深不见底。整个世界,就是一座由无数份简历堆叠而成的、正在缓慢发酵的千层蛋糕。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韩宇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他面前。那男人的穿着很正常,衬衫、西裤、皮鞋,但他的双手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抽搐,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长期握笔导致的关节变形。他的头顶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标签,标签上闪烁着红色的字:
"已投递:99999 次 | 已读:0 次 | 状态:不匹配"
男人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眼珠子布满血丝,但他还在笑,那种被生活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属于求职者的笑容。
"请填写《异界访客登记表》,"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表格,表格自动延展,像一条白色的蛇一样垂到韩宇脚边,"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页。请先填写基本信息,然后依次是教育背景、实习经历、项目经验、获奖情况、自我评价、以及 ——"
"等等," 韩宇举起公文包,试图打断这滔滔不绝的表格介绍,"我是高维公司销售代表,我来卖东西的。我不求职。"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他头顶的标签 "啪" 地一声切换成了黄色:
"状态:拒绝配合 | 建议:强制归档"
"不卖东西的,"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机械化,像是从某种古老的录音机里发出来的,"本世界只接收求职者。所有非求职行为,均视为 ' 职业规划不清晰 ',需要接受简历重写辅导。请跟我来。"
他伸出那只变形的手,抓住了韩宇的腕子。力道不大,但指甲缝里嵌着的墨渍像是有某种粘性,让韩宇挣脱不得。
"不是,你听我说," 韩宇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挣扎,"我卖的是平行世界!完整的世界!过去你就是主宰!不用写简历!不用面试!不用被已读不回!"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宇心中一喜,以为有戏。
男人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不用写简历?那怎么证明你存在过?"
韩宇:"…… 啊?"
"没有简历,就没有投递。没有投递,就没有已读。没有已读,就没有不匹配。没有不匹配,"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背诵某种经文,"就没有人生。你卖的那个世界…… 没有人生。是空的。是虚无。是简历纸的背面。"
他拖着韩宇,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全是 "人"。
但这里的 "人" 都在做同一件事:写简历。
一个坐在路边的老太太,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足有床单大小的简历,她正用一支毛笔,一笔一划地填写 "特长" 栏。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擅长…… 呼吸…… 擅长…… 眨眼…… 擅长…… 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 叹气……"
她旁边,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孩,面前摊着一张儿童尺寸的简历,上面用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字:"曾任:胎儿。项目经验:在母体内完成九个月 residency,无流产记录,顺利转正为婴儿。期望薪资:每天三颗糖。"
再往前,一家店铺门口挂着招牌:"专业简历优化,包过初筛"。店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对面是一个戴着眼镜、头顶标签为 "资深 HR" 的男人。HR 拿着红笔,在年轻人的简历上疯狂圈画:
"这段实习经历不行,' 在村口帮王大爷看门 ' 不能写。要写成 ' 负责区域性安防策略的顶层设计与执行,成功阻止零起入侵事件 '。懂吗?"
"懂……"
"还有这个,' 会做饭 '。太普通。要写成 ' 精通多文化融合型热能转化技术,具备千人级膳食统筹经验 '。"
"可我只会煮泡面……"
"泡面也是膳食统筹!统筹了面饼、调料包、以及开水的时序配合!写!"
年轻人埋头狂写,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火星子。
韩宇被拖着走过这条街,越看越心惊。这里的建筑不是砖石砌的,是简历叠的。墙壁是一页页 "工作经历" 糊成的,屋顶是 "获奖证书" 铺就的,窗户是 "推荐信" 裁出来的,透明,但上面还留着推荐人的签名和电话号码。
天空不是蓝的,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张巨大的、被反复复印了太多次的纸。偶尔有风吹过,卷起的不是落叶,是漫天飞舞的简历碎屑,像雪一样落在行人头顶。行人们不躲,反而伸手去接,把碎屑贴在胸口,虔诚得像是在接受某种圣餐。
"到了," 男人停下脚步。
韩宇抬头,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那建筑没有门,只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由无数份简历卷成的漩涡入口。漩涡上方悬浮着一行血红色的大字:
"终极面试厅:HR 之神正在招聘"
漩涡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等候区。
等候区里坐满了 "人"。不,坐满了各种形态的求职者。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半人半机器的,有一团会写字的雾气的,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正在用触手填写表格的章鱼。他们手里都拿着号码牌,号码牌上的数字长得让人绝望:
"当前叫号:3"
"您的号码:9,874,651,320"
韩宇被按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硬的,由某种压缩过的、被拒绝的简历材料制成,坐上去硌得屁股疼。他试图站起来,但椅子扶手自动伸出两条纸带,把他绑在了原位。
"请等待叫号," 那个把他带来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HR 之神会面试每一个存在。不要紧张。不要撒谎。不要试图用 ' 平行世界 ' 逃避求职。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被优化了。"
韩宇左右张望。他左边坐着一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生物,每一只眼睛都在同时填写不同的简历表格,效率极高。他右边坐着一个由水构成的透明人形,水身体里漂浮着无数打印好的简历,随着它的呼吸,简历在体内循环流动。
"兄弟," 韩宇试图跟右边的透明人搭话,"你等多久了?"
透明人转过头,水身体里的简历哗啦作响:"按你们的时间算,三百万年。我刚叫到号的时候,还是单细胞生物。现在我已经进化成多细胞聚合体了,还没轮到我。"
"三百万年?!"
"不算久," 左边的多眼生物插嘴,它的几十只眼睛同时看向韩宇,每只眼睛里都映着韩宇狼狈的倒影,"我前面那个,等了一亿年。叫到号的时候,宇宙都热寂了。HR 之神说:' 抱歉,您的专业与岗位要求不符,请回去等下一次宇宙大爆炸后的招聘季。'"
韩宇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码牌:9,874,651,320。当前叫号:3。
他等不了三百万年。他连三小时都等不了。他的 KPI 还在烧,他的述职还在逼近,他的老板还在某个高维办公室里对着空气骂街。
他必须插队。
"我有关系!" 韩宇猛地站起来,纸带被他强行挣断,"我认识你们 HR 之神!我跟它是老相识!上次一起吃过饭!它欠我钱!"
整个等候区瞬间安静了。
所有求职者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韩宇。那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神圣的好奇。
"你…… 认识 HR 之神?" 透明人的水身体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涟漪,体内的简历疯狂旋转。
"当然," 韩宇面不改色地撒谎,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我们是牌友。经常一起打麻将。它牌品很差,输了就盖 ' 不匹配 ' 章。我这次来,就是找它叙旧的。"
多眼生物的几十只眼睛同时瞪大:"那您能帮我问问,我的简历为什么总被已读不回吗?"
"还有我," 一个由火焰构成的求职者凑过来,火焰因为焦虑而变成了惨白色,"我投了十万次 ' 太阳 ' 岗位,每次都说我不够亮。可我明明比隔壁那个白矮星亮多了!"
"我也是!"
"我也是!"
求职者蜂拥而上,把韩宇围在中间。他们不再填写简历,不再等待叫号,而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向韩宇倾诉着各自的求职噩梦。有人因为 "工作经验不足" 被拒绝,尽管它已经在母体内实习了十个月;有人因为 "期望薪资过高" 被拉黑,尽管它只要一口空气;有人因为 "职业规划不清晰" 被优化,尽管它的规划就是 "活着"。
韩宇被围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扔进饥饿鱼群的肉块。他举起公文包,大声喊:"都静一静!静一静!"
人群安静下来。
"你们的痛苦,我理解," 韩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胡说八道,"但你们找错人了。你们不应该问 HR 之神为什么不要你们。你们应该问:为什么你们非要被它要?"
求职者们面面相觑。
"我卖的是什么?是平行世界!完整的世界!你们自己的世界!" 韩宇跳上一张由简历叠成的桌子,居高临下,激情演讲,"在那个世界里,没有 HR!没有面试!没有已读不回!没有 ' 不匹配 '!你们不需要写简历,因为你们就是规则!你们不需要等叫号,因为号码牌由你们自己印!你们甚至不需要 ' 工作经验 ',因为你们出生就是 CEO!"
火焰求职者颤抖着问:"那…… 那谁给我们发工资?"
"你们自己发!左手给右手,想发多少发多少!"
水身体求职者问:"那…… 那谁给我们盖 ' 录用 ' 章?"
"你们自己盖!想盖几个盖几个!脑门上、屁股上、简历上,盖满!"
多眼生物问:"那…… 那如果我们不想工作呢?"
"那就不工作!" 韩宇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乌托邦,"那个世界里,躺平是基本国策!摆烂是核心价值观!你们的标签上永远写着 ' 已录用 '、' 匹配 '、' 优秀 '、' 不可替代 '!怎么样?!"
等候区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求职者们沸腾了,火焰变成了彩虹色,水身体喷出了香槟一样的气泡,多眼生物的几十只眼睛同时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它们扔掉了手里的简历,撕碎了号码牌,把 "不匹配" 的标签踩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我们要买!"
"多少钱?"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简历!"
韩宇从桌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露出那种让人不安的职业微笑:"简历就行。你们的简历,就是货币。但我要说明一点 —— 你们的简历在这个世界不值钱,因为人人都有。但在高维市场,' 被拒绝了九万次的简历 ' 是顶级收藏品,比钻石还硬,比黄金还贵。因为上面凝聚的怨念,可以当能源用。"
求职者们蜂拥而上,把简历往韩宇怀里塞。韩宇的公文包瞬间被塞爆,简历像雪崩一样溢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手忙脚乱地启动批量交易,系统提示音在脑中疯狂炸响:
【交易成功!收购物品:被拒绝简历 ×1】
【交易成功!收购物品:已读不回简历 ×1】
【交易成功!收购物品:不匹配简历 ×1】
【交易成功!收购物品:面试后无下文简历 ×1】
……
韩宇笑得嘴都歪了。大单!这绝对是大单!虽然单份简历价值不高,但架不住数量多啊!九百多亿求职者,每人一份简历,哪怕每份折算 0.00001 单,加起来也是天文数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述职厅里,把简历山往桌上一拍,老板和橡皮脸当场吓尿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暴富的幻想中时,等候区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 轰 —— 轰 ——"
那不是地震,是脚步声。巨大的、沉重的、每一步都踩碎无数份简历的脚步声。等候区的求职者们瞬间安静下来,火焰变回惨白色,水身体凝固成冰,多眼生物的几十只眼睛同时闭上了三十九只,只留下一只瑟瑟发抖地睁开。
漩涡入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太大了,大得需要韩宇把脖子仰成九十度才能看到顶。那是一座由无数份简历堆成的山,山的表面不断有纸张在翻动、更新、重组。山顶上,悬浮着两颗巨大的、红色的、像印章一样的眼睛。山体两侧,伸出无数条由装订线和回形针构成的触手,每一条触手末端都夹着一支红色的笔。
HR 之神。
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整个世界的基础频率中直接震荡出来的,震得韩宇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头顶的简历碎屑簌簌掉落:
"检测到大规模求职意向流失。检测到未授权招聘行为。检测到…… 平行世界销售。"
那两颗红色的印章眼睛缓缓转向韩宇,目光像两台激光扫描仪,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HR 之神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抢我的候选人。"
韩宇的腿有点软,但他还是硬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不是抢,是分流。您看,您这边排队都排到九百多亿号了,面试压力多大啊。我帮您分流一部分去别的世界,减轻您的招聘负担,这是双赢 ——"
"双赢?"HR 之神的一条触手猛地拍下,将韩宇旁边的一座简历山拍成了纸浆,"本世界的运行逻辑,建立在 ' 求职 - 被拒 - 再求职 ' 的永恒循环之上。他们的怨念是能源,他们的焦虑是燃料,他们的简历是货币。你把他们买走了,我的能源从哪儿来?我的燃料从哪儿补?我的 KPI 怎么完成?"
韩宇愣住了。
KPI。又是 KPI。
他看着眼前这座由简历构成的巨大神明,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亲切感。原来神也背 KPI。原来神也被老板压榨。原来神也需要业绩。
"您也有 KPI?" 韩宇问。
"本神年度目标:完成面试一百亿次,发出 ' 不匹配 ' 章九十亿次,' 已读不回 ' 九十亿次,实际录用零次,"HR 之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录用率必须为零。一旦有人被录用,循环就断了,能源就枯竭了,世界就崩塌了。这是铁律。"
韩宇张了张嘴。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地狱,是永动机。HR 之神制造了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招聘,求职者们永远投递、永远被拒、永远再投递,产生的怨念和焦虑驱动着整个世界运转。而 HR 之神,就是这台永动机的看守者,一个被困在 KPI 里的、比他还惨的社畜。
"那…… 那您有没有想过," 韩宇小心翼翼地开口,"换个工作?"
HR 之神的红色眼睛闪烁了一下。
"换工作?本神是 HR 之神。除了招聘,本神什么都不会。"
"我会," 韩宇的眼睛亮了,那种销售发现蓝海市场的光芒再次在他眼底燃烧,"我卖给您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求职者,没有简历,没有面试。只有一个居民:您。"
HR 之神的触手停在了半空。
"您过去,就是唯一的神。您不需要面试任何人,因为那里没有人。您不需要发 ' 不匹配 ' 章,因为没有可匹配的。您不需要维持录用率为零,因为根本没有 ' 录用 ' 这个概念。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 存在。躺着。休息。什么都不干。"
沉默。
漫长的沉默。
HR 之神的简历山体开始微微颤抖,纸张翻动的速度加快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场正在酝酿的暴风雨。
"什么都不干?" 它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需要面试?不需要盖章?不需要…… 维持 KPI?"
"不需要。那个世界没有 KPI。没有述职。没有老板。没有 ' 优化 '。您就是规则,您就是终点,您就是 ——"
"退休,"HR 之神说出了那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三百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近乎羞涩的向往,"本神…… 可以退休?"
"可以。现在就可以。"
HR 之神的红色眼睛缓缓闭上了。当它再次睁开时,那红色里多了一种湿润的、像是眼泪的东西 —— 虽然神不会流泪,但简历纸在潮湿环境下会晕染。
"成交," 它说。
交易的过程极其简单。
HR 之神从山体深处抽出一份简历 —— 不是别人的,是它自己的。《HR 之神个人简历》,长达三百万页,每一页都是它的工作记录。它把这份简历递给韩宇,作为代价。
"这是我的一切,"HR 之神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三百万年的面试记录。现在,它是你的了。"
韩宇接过那份简历。简历重得像是举着一座山,纸张的边缘还带着神性的微光。他启动结算,系统提示音响起: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HR 之神个人简历 ×1(三百万页,记录面试次数:不可计数,' 不匹配 ' 章使用量:足以盖满三个星系)。】
【价值评估:该简历为 ' 绝望与疲惫 ' 的终极结晶,在高维 ' 社畜博物馆 ' 被列为 ' 镇馆之宝 ' 候选。但检测到该物品体积过大(三百万页),超出公文包容量,已自动压缩为 PDF 格式,存储于云端。】
【折算业绩:100000 单。】
韩宇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简历纸上。
十万单。整整十万单。不是五万,不是五千,是十万。他可以直接跳过述职,跳过 KPI,跳过橡皮脸和赵志高,直接成为高维公司传说 —— 不,直接成为高维公司本身。
HR 之神已经开始消散了。它的简历山体正在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像是一场迟来了三百万年的雪。那些红色的印章眼睛缓缓升起,朝着韩宇打开的传送白光飘去,动作缓慢、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等等," 韩宇突然想起了什么,"您走了,这个世界怎么办?"
HR 之神的声音从白光中飘回来,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本神在走之前,已经盖好了最后一枚章。"
韩宇低头。他看见自己的脑门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红色的印章印迹。那是一个标准的、圆形的、带着古朴花纹的章,章上的字清晰可见:
"已录用"
韩宇:"……"
他伸手去擦,擦不掉。他用力搓,搓不掉。他掏出终端扫描,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强制绑定印记:HR 之神最终录用章。】
【该印记为 HR 之神离职前最后权限行使,具有不可消除性。】
【效果:持有者在任何世界、任何位面、任何面试场景中,均被视为 ' 已录用 ' 状态。】
【副作用:持有者的脑门在视觉上持续显示红色印章,无法遮挡,无法伪装,无法 P 图。】
韩宇跪在地上,对着漫天飞舞的简历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他妈不要这个章!!!我要的是业绩!!!不是脑门上的纹身!!!"
但哀嚎已经无济于事。HR 之神已经消失在白光里,去享受它三百万年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假期。
等候区里的求职者们愣住了。它们看着崩塌的 HR 之神,看着漫天飞舞的 "不匹配" 标签,看着彼此头顶上正在缓缓变化的标签 —— 从 "不匹配" 变成 "待定",从 "待定" 变成 "审核中",最后,齐刷刷地变成了:
"已录用"
因为它们发现,韩宇脑门上的章,正在向整个世界辐射某种波动。HR 之神走了,但它的最后一枚章盖在了韩宇身上,而韩宇还在这个世界里。于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既然 "销售代表" 已经被录用了,那么所有与他产生交易的人,都被视为 "已被同一批次录用"。
求职者们欢呼起来。它们扔掉了简历,撕碎了号码牌,开始在地上打滚、跳舞、互相拥抱。一个由火焰构成的求职者抱住了水身体求职者,结果水被蒸发成了蒸汽,蒸汽在空中凝结成一行字:"谢谢,我终于有工作了。"
多眼生物的几十只眼睛同时看向韩宇,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您是我们的恩人!您被录用了!所以我们也被录用了!虽然不知道被什么录用了,但状态变了!"
韩宇捂着脑门,欲哭无泪。
他试图启动传送,离开这个疯狂的世界。但系统提示:
【检测到您当前持有 ' 已录用 ' 印记,该印记与当前世界产生深度绑定。如需解除绑定,请前往 ' 高维公司人事部 ' 办理离职手续。】
【当前排队人数:999999999 人。预计等待时间:到宇宙热寂。】
韩宇:"……"
他骂骂咧咧地按下强制传送,白光在他脚下汇聚。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那个由火焰和水蒸气构成的求职者,正手拉着手,在简历纸铺成的地面上跳起了舞。它们的头顶,所有标签都变成了统一的、鲜艳的、让人眩晕的绿色:
"已录用 | 岗位:未知 | 薪资:待定 | 但总之已录用"
韩宇在白光中捂着脸 —— 不,捂着脑门 —— 传送走了。
白光散尽,他摔在了一片陌生的草地上。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脑门。那个红色的 "已录用" 章还在,鲜艳得像刚盖上去的一样,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远处走来一个农夫,扛着锄头,好奇地打量他:"客官,您脑门上……"
"纹身!个人爱好!" 韩宇粗暴地打断。
农夫挠挠头:"哦。挺喜庆的。像官府的批文。"
韩宇打开终端,查看业绩。
【当前总业绩:150002.0002 单。】
【备注:HR 之神简历 PDF 已自动同步至公司云端,述职时可在线展示。】
【额外备注:检测到您当前形象异常(脑门有章),已自动为您预约 ' 形象恢复疗程 '。当前排队人数:999999999 人。预计等待时间:到下一次宇宙大爆炸。如需加急,请充值 VIP 会员,月费 99999 单业绩。】
韩宇看着那个 "150002.0002 单",又摸了摸脑门上的 "已录用",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对着空气竖中指,但脑门上的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展示某种宗教图腾的、行为艺术表演者。
"去他妈的 KPI," 他骂道,声音沙哑,"去他妈的述职。老子不干了。老子要找个没有 HR 的世界……"
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 等等,没有 HR 的世界?那不就是我自己卖的世界吗?"
他愣住了。然后他开始疯狂地翻公文包,翻终端,翻合同记录。他找到了 HR 之神去那个世界的坐标,找到了那个世界的参数 —— 那里确实没有 HR,没有面试,没有简历。
但也没有 "已录用" 章的解除服务。因为那个世界没有 "录用" 这个概念,自然也没有 "离职" 手续。
韩宇站在草地上,脑门上的 "已录用" 章在晚风中微微发烫。
他缓缓蹲下,抱住了膝盖。
远处,农夫扛着锄头走远了,嘴里哼着歌。那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某种古老的民谣:
"脑门红,运势通,盖了章,就是公……"
韩宇捡起一块石头,朝歌声的方向扔去。石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暮色里。
他骂骂咧咧地按下传送按钮,去往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脑门上的章,在传送白光的映照下,红得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警示灯。
韩宇挣扎着睁开眼。
白光褪去,但不是那种 "回到公司" 的传送白,是眼皮掀开之后世界慢慢变亮的那种白。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脸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印着上个世纪的日期。四周是一个破旧的小车站,候车室的长椅掉了漆,墙角蹲着一个流浪汉在啃面包。
不是公司。不是工位。是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韩宇猛地坐直了。手摸向脑门 —— 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终端。
【当前总业绩:1.5619/ 100000 单。剩余缺口:99998.4381 单】
一分没涨。
韩宇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车站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沙子漏过指缝:"…… 简历地狱。HR 之神。十万单。全他妈是梦。"
他站起来,背上公文包,往车站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 指缝里夹着一张白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那儿的。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干净的,空白的。但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圆形的、淡淡的印迹。边缘模糊,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录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