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天色尚暗,楚家众人便被刑部差役押出了偏院。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青石路上仍积着水。萧氏的高热虽然退了些,走路时却依旧脚步虚浮。
楚长渊戴着十余斤重的木枷,无法伸手搀扶,只能侧过身子,让母亲扶住自己的肩膀。
慕容疏跟在另一边,怀里抱着那只从偏院带出来的药罐。里面还剩半剂药,是萧氏今日保命的东西。
“快点!”
差役抬起鞭子,狠狠抽在囚车栏杆上。
“进了刑部大牢,还当自己是侯府贵人呢?”
楚长渊抬头看了一眼。
差役与他目光相接,莫名觉得后背发冷,手里的鞭子一顿,随即恼羞成怒地骂了两句,却终究没有抽在人身上。
刑部大牢位于衙门西侧。
随着两扇厚重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迎面扑来。几个年幼的楚家孩子刚走进去,便扶着墙干呕起来。
甬道两侧尽是牢房。
昏暗油灯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有人蜷缩在稻草中,有人趴在铁栏后,伸手向新来的犯人讨要吃食。
“给口吃的……”
“官爷,赏口水吧。”
一名差役不耐烦地用刀鞘砸开那些手,带着楚家众人来到最深处。
“进去!”
牢门打开。
所有人被一股脑推入其中,沉重铁链随即落锁。
这间牢房足以容纳数十人,墙角铺着发霉的稻草,地面还有几摊没有干透的黑水。最干燥的位置早已被十几个身形粗壮的汉子占据。
那些人剃着短发,手臂和胸前刺有青黑色水兽纹样,脚下穿着便于踩住湿滑甲板的草鞋。
漕河上的水匪。
人群最深处,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靠墙而坐。
那人足有八尺高,满脸横肉,敞开的衣襟下生着大片黑毛。身旁放着两只木桶,里面堆满了从其他囚犯手中抢来的窝头。
显然,这里有自己的规矩。
“熊爷,来新人了。”
一名河匪咧嘴笑道:“瞧这身红衣裳,像是刚拜完堂就被抓进来的。”
“还有不少女人。”
牢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几名楚家女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将孩子护在身后。慕容疏扶着萧氏,没有向后退,只是抱紧了怀中的药罐。
楚长渊向前挪了半步。
沉重的木枷正好挡住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
被称作熊爷的壮汉抬起眼皮,先看了一眼楚长渊身上的喜服,又扫过他身后的女眷。
“听说镇北侯府前几日被抄了。”
“你就是那个只会喝酒逛花楼的纨绔世子?”
楚长渊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带着家人走向墙边,用脚踢开沾着污水的烂草,勉强清理出一块可以坐人的地方。
萧氏刚刚坐下,便低声咳嗽起来。
慕容疏打开药罐。
尚未散尽的苦涩药味飘出,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将药罐抢了过去。
“拿来吧你!”
一名河匪将药罐凑到鼻前闻了闻,嫌弃地皱起眉头。
“什么破东西,这么苦?”
“还给我。”
楚长渊语气平静地看着他。
那河匪先是一愣,随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故意把药罐举过头顶。
“想要?”
“跪下求熊爷。”
黑熊靠着石墙,饶有兴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跪得响些,再让你身后那个穿嫁衣的小娘子给爷捶捶腿。爷一高兴,兴许能把药赏给你。”
河匪们笑得更加放肆。
母亲这场风寒尚未痊愈。一旦再次高热,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未必还能找到药铺,更拿不出第二笔冤枉钱。
“长渊。”
萧氏虚弱地唤了一声,轻轻摇头。
不过是半剂药。
她宁愿不要,也不想让儿子因为一时冲动死在这里。
楚长渊看懂了她的意思。
沉默片刻后当真朝向黑熊走去。
“这才对嘛。”
抢药的河匪笑容越发得意,抬脚踢了踢楚长渊的小腿。
“跪下!”
楚长渊膝盖微屈。
周围众人纷纷伸长脖子,想看昔日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如何摇尾乞怜。
下一刻,他突然向前。
沉重木枷被整个抡起,坚硬枷角狠狠砸在河匪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河匪惨叫一声,手臂扭曲,药罐脱手而出。
楚长渊侧身上前,用枷板稳稳托住罐底。借着转身的力道,木枷另一端横扫而出,直奔黑熊面门。
黑熊脸色骤变,连忙抬起手臂格挡。
砰!
枷角重重撞在他的右腕。
黑熊闷哼一声,粗壮手臂被生生荡开。刚要站起,楚长渊已近身前,一脚踹向他的膝盖侧面。
黑熊半边腿瞬间失去力气,庞大身躯轰然跪下,溅起大片污水。
牢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长渊站在黑熊面前。
十余斤重的木枷压得他身形微弯,可那只药罐仍旧稳稳停在枷板上,连一滴药都没有洒出。
方才那句“跪下”,像是一记耳光,原封不动地抽回了黑熊脸上。
“弄死他!”
手腕被砸断的河匪嘶声怒吼。
十几个汉子纷纷站起,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从稻草下摸出磨尖的木片,慢慢围了上来。
楚家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楚怀安躲到墙角,气急败坏地叫道:“楚长渊,你自己找死,别连累我们!”
楚长渊清楚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
刚才是突然发难,才占了先机。若真与这群亡命之徒死拼,即使他能再打倒几个,也护不住身后的母亲和楚家女眷。
所以没有再继续出手。
楚长渊接住药罐,转身将它递给慕容疏,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干粮袋。
袋中共有六个窝头,是差役刚刚发给他与慕容疏的两日口粮。
他留下四个,从中拿出两个,抛到黑熊脚边。
“这是定钱。”
黑熊捂着肿起的手腕,缓缓抬头,眼神凶狠。
“你打伤老子的人,还想用两个破窝头了事?”
“不是了事。”
楚长渊迎上他的目光。
“是买规矩。”
“在离开刑部大牢之前,你的人不碰楚家女眷。作为交换,今日先给你两个窝头。之后每日发给我和慕容疏的口粮,再分你三成。”
黑熊冷笑道:“若老子不答应呢?”
“那就动手。”
楚长渊抬了抬颈上的木枷,坚硬枷角正对着黑熊另一条腿。
“你的人杀得了我,可在他们冲上来之前,我一定能废掉你。”
“外面还有狱卒。闹出人命,大家一起戴重镣。到了流放路上,你这个两条腿都废了的头领,还能不能保住那些吃食,就难说了。”
闻言,黑熊的脸色变了。
这些干粮都是手下帮他抢来的。
一旦他成了累赘,今日还围在身边叫他熊爷的人,明日便可能第一个扑上来抢走他的食物。
黑熊盯着楚长渊看了许久,终于伸出左手,捡起地上的两个窝头。
“好。”
“在这间牢里,熊爷给你这个面子。”
“可出了这扇门,谁死谁活,就说不准了。”
楚长渊转过身。
“能活到出门再说。”
河匪们看向黑熊。
见他没有下令,只能收起手中的木片,重新退回墙角。只是再看楚家女眷时,那些放肆的目光收敛了许多。
慕容疏将药喂给萧氏,这才看向楚长渊手中的干粮袋。
“还剩四个。”
“够吃一阵。”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口粮。”
“我知道。”
楚长渊顿了顿,将袋子递给她。
“所以你少吃一个,我也少吃一个。”
慕容疏抬眸看了他一眼。
“世子分得倒是公平。”
“已经不是世子了。”
“那便更没资格分我的口粮了。”
楚长渊被噎了一下。
低头看向慕容疏。女子神色平静,眼底却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等他看清,便已经转过身去。
这女人……
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开玩笑?
楚长渊靠着冰冷石墙坐下,直到此刻,藏在木枷下的手指才微微发抖。
刚才若走错一步,局面都会彻底失控。
好在,他赌赢了。
牢门之外,一名独眼狱卒提着油灯,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楚长渊出手,到他分出两个窝头与黑熊谈条件,独眼狱卒始终没有开口制止。
等牢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转身离去。
刑房后的值房中,几本流放名册摊在桌上。
“九爷,那群河匪没闹出人命吧?”年轻狱卒随口问道。
“没有。”
魏九在桌前坐下,翻开镇北侯府的流放记录。
目光在“楚长渊”三个字上停留一会儿,随后蘸了蘸墨,在名字旁边添了一点。
墨点落在纸上,像是无意间溅出的污痕。
只有魏九知道,这个记号代表什么。
这种人若死在流放路上,自然什么都不是。
可若能活着走到镇妖关……
魏九合上名册,没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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