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合上名册,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日清晨,刑部大牢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牢房外的石阶上,很快便被来往差役踩成了泥。牢内却比昨日更冷,墙缝里透进来的风像一把钝刀,沿着衣领往身上刮。
楚长渊一夜没睡好。
木枷压在颈肩,稍微动一下,便牵扯得肩骨生疼。更麻烦的是牢里没有足够的干草,楚家众人只能挤在墙角,轮流靠着彼此取暖。
萧氏的烧退了些,却仍旧面色苍白。
慕容疏将仅剩的四个窝头掰开,分成大小相近的八块。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楚长渊。
“今日的。”
楚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你多留些。”
“母亲要喝药,孩子也要吃东西。”
慕容疏语气平静:“你若倒下,剩下的人更难活。”
楚长渊却没有接,只从她手里拿走半块,将另一半推了回去。
“我还没虚弱到要抢你的。”
慕容疏看着他,也没再争,只把那半块窝头收进袖中。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周癞子的声音响起。
“都让开,吃饭了!”
周癞子是刑部大牢里出了名的老油子,脸上生着几颗黄豆大的癞疮,走路时左脚总像踩不稳地面,故而得了这么个外号。
他推着一辆木车走来。
木车上摆着十几只缺口大碗,碗里的粥稠得不像粥,表面浮着一层灰白泡沫,馊味隔着老远便飘进了牢房。
“今日伙房大发慈悲,给你们加了料。”
周癞子咧嘴一笑,用勺子敲了敲木桶。
“谁敢不吃,便是不给刑部面子。”
几个饿了一夜的流犯立刻挤到牢门边,伸手接碗。
周癞子先给了其他流犯。
流犯端着热粥,连道谢都顾不上,低头便要喝。
“别喝。”
楚长渊开口。
让流犯的动作停在半空。
周癞子斜着眼看过来。
“怎么,楚世子还嫌牢里的饭不够精细?”
楚长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粥里的米已经煮烂,闻起来有酸臭味,这并不奇怪。牢饭隔夜,馊掉是常事。
真正不对的是那股味道。
酸味底下,压着一丝生涩的腥苦,像是没有完全煮开的草籽。靠近之后,舌根还隐隐发麻。
巴豆油。
有人将巴豆捣碎,混进了粥里。
剂量若少,只会令人腹泻脱力。若连续吃上两三日,流放之前便能把一群壮年男子拖垮。
楚长渊抬起眼。
“这粥里有东西。”
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癞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指向楚长渊。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伙房熬的粥,能有什么东西?”
“既然没有,周差爷先喝一碗。”
楚长渊语气淡淡。
周围几个流犯立刻看了过来。
周癞子的脸色变得难看,抄起木勺便朝楚长渊手中的木枷砸去。
“给脸不要脸!”
木勺撞在枷板上,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楚长渊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怎么,刑部的粥,连送粥的人都不敢喝?”
周癞子咬紧牙关。
他当然不敢喝。
巴豆虽不算什么剧毒,可这东西一旦闹出事,追查下来,没人能替他担责。
牢门另一侧,黑熊端着粥碗,冷眼看着周癞子。
“周癞子。”
用粗大的手指敲了敲碗沿。
“你这粥,似乎确实比往日香。”
周癞子立刻赔笑:“熊爷说笑了,就是一锅馊粥,哪里有什么香味?”
“那你喝。”
黑熊把碗递到牢门前。
周癞子的嘴角抽了抽。
此时,后面又有几名差役推着木车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继续纠缠,只能硬着头皮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粥还没有碰到唇,他便突然呛咳起来。
“咳咳……这粥太烫!”
他把碗重重放回木车,抬脚踹向牢门。
“爱吃不吃!饿死了也是你们自己的事!”
周癞子转身就走。
楚长渊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冷。
这是有人想让楚家在启程前便失去反抗之力。
楚怀安捧着那碗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喝,又不敢喝。
“长渊,”楚怀安咽了口唾沫,“你既然知道粥有问题,总该告诉我们怎么解吧?”
楚长渊看向他。
“你不是早就和侯府无关了吗?”
楚怀安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
“既然无关,便各自想办法。”
楚长渊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牢里其他流犯见状,也纷纷将粥碗推远。只有几个饿得实在受不了的人,偷偷舔了两口,没过多久便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惨叫声很快传遍甬道。
周癞子站在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楚长渊记住了那张癞痕密布的脸。
午后,牢里比早晨更乱。
喝了毒粥的流犯接连腹泻,狱卒嫌他们污秽,连稻草都不肯更换。腐臭味混着寒气,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靠近牢门的地方,一个穿旧军服的老人忽然倒了下去。
头发花白,身上那件军服洗得发白,肩头还留着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倒下时,手里仍紧紧攥着一只空药囊。
没人理他。
牢里的人自身都难保,谁也不愿给一个陌生老头分吃食。
楚长渊走过去,用木枷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人家。”
老人没有回应。
楚长渊蹲不下,只能侧身靠近,观察他的呼吸。气息还在,只是又快又浅,嘴唇干裂得厉害。
“他饿晕了。”
慕容疏在旁边低声回道:
“不是毒粥?”
“没有腹泻,也没有出汗。”
楚长渊看了她一眼。
她懂得看病?
慕容疏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窝头递了过来。
楚长渊接住窝头,掰下一小半,放在老人唇边。
老人闻到食物气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
“别……不用浪费。”
“吃了再说。”
楚长渊将半块窝头送到他手里。
老人盯着窝头看了片刻,没有立刻下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粮?”
“差役今早发的。”
“硬粮里掺了麦麸,能填肚子,却没有多少力气。”
老人声音嘶哑:“你把它给我,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半块。”
楚长渊顿了顿。
“而且我有事求你。”
老人终于咬了一口。
吃得很慢,每一下都仔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半块干饼下肚后,脸上总算多了些血色。
“老夫孙伯安,原是边军医官。”
说着指了指自己肩上的旧军服。
“犯了什么事?”
“医治死人,算不算罪?”
“军中有个校尉被人打断了腿,主将命我给他止痛。我没听命,先去救了十几个被压在粮车下的士卒。后来那校尉死了,主将便说是我延误军情。”
没有说自己究竟是不是冤枉。
只是把空药囊收回怀中,撑着墙慢慢坐起来。
楚长渊看着他。
“镇妖关的路上,若有人病了,你能治吗?”
“寻常刀伤、风寒、痢疾,我还能认。若是毒,得看毒物。”
孙伯安抬眸看向楚长渊:“你想让我替你们治病?”
“替楚家所有人。”
“半块窝头,可买不了这条命。”
“那便再加半块。”
楚长渊从慕容疏手中取回剩下的半块窝头,递到孙伯安面前。
“到了镇妖关,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便不会让你饿死。”
孙伯安没有接。
“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住。”
“所以我才找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人。”
牢房里静了一会儿。
孙伯安看着楚长渊颈上的木枷,又看向墙角病弱的萧氏和那些惊惶的孩子,最终伸手接过了半块窝头。
“成交。”
将窝头掰下一点,含在嘴里。
“但我只辨药,不替你们杀人。”
“够了。”
楚长渊点点头。
夜深后,牢房内陆续安静下来。
楚家女眷挤在墙角睡去,慕容疏靠着萧氏,手仍搭在药罐旁边。孙伯安闭着眼调息,黑熊则背对牢门,像是已经睡熟。
楚长渊没有睡。
白日那锅毒粥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有人能让周癞子在刑部大牢里下手,说明对方并不急着要他们死。至少,在流放之前,他们身上还有对方想要的东西。
忽然,甬道尽头传来三声极轻的脚步。
楚长渊睁开眼。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魏九提着灯走到牢门前。没有说话,只将一张折叠好的油纸从铁栏缝隙下推了进来。
随后转身离开。
楚长渊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用木枷将油纸勾到身边。
油纸上只有一行字。
“活到镇妖关,才有机会查清镇北侯案。”
没有署名。
楚长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雨后的夜风穿过牢缝,吹得油纸轻轻发响。
对方为什么帮他?
又知道多少?
楚长渊没有继续猜下去,只将油纸折好,藏进衣襟最深处。
镇妖关的三千里路。
这条命,暂时还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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