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刑部大牢外便响起了沉重的铁铃声。
铃声一阵接着一阵,惊醒了牢中所有人。狱卒推开牢门,将一副副木枷和脚镣扔到地上,冷声催促流犯起身。
“都快些!”
“卯时之前出不了城,谁也别想吃饭!”
楚长渊睁开眼时,萧氏还靠在墙边昏睡。
昨夜喝了药以后,烧总算退了些,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慕容疏也已经起身,正在将几件破旧衣物塞进油布包里。那只药罐被她用布层层裹住,贴身放在包袱最里侧。
孙伯安坐在旁边,摸了摸萧氏的脉。
“烧退了,路上不能再淋雨,也不能断药。”
楚长渊点头。
“劳烦孙老记着。”
“你若真想让我记着,便先想办法别让她冻死。”
孙伯安将手收回袖中,抬眼看了看楚长渊颈上的木枷。
“你自己也不像能照顾人的样子。”
楚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肩头。
一夜过去,木枷磨出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稍微动一下,便有撕裂般的疼痛。
“还能走。”
“能走和能活不是一回事。”
孙伯安哼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
牢门外,周癞子带人催了一遍又一遍。楚家众人不敢耽搁,纷纷起身穿戴。萧氏脚下发软,楚长渊便侧过身,让她扶住自己。
只是他两手都被木枷卡着,既无法提包,也无法搀扶太久。
慕容疏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了那个装着衣物的包袱。
“给我。”
“你拿得动?”
“比你现在的状态拿得动。”
动作利落的将包袱背在身后,又把药罐固定在腰侧。
楚长渊看了她一眼。
“药不能磕。”
“知道。”
“若是摔了......”
“我说了知道。”
慕容疏看着他:“你如今只管走路,别让自己先摔了。”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所有流犯,出牢列队!”
三百余名流犯被押到刑部大门外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细密的雨丝从阴云中落下,打湿了众人的头发和衣襟。木枷压在脖颈间,脚镣拖过青石地面,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楚长渊站在队伍中段。
身后是楚家女眷和孩子,萧氏被安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孙伯安穿着湿透的旧军服,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却还在观察周围流犯的状态。
队伍最前方,一名身披蓑衣的中年校尉翻身下马。
面容黝黑,眉骨处有一道旧伤,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刀。手下押送军士见到他,纷纷收敛神色。
“押送校尉赵威。”
目光扫过三百余人,声音如同冷铁。
“从今日起,由本校尉负责押送你们前往镇妖关。”
“路上有三条规矩。”
赵威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离队。谁敢私自停下、逃跑,杀无赦。”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不许抢夺粮水,不许私下斗殴。若有人闹事,连坐十人。”
最后,他看向队伍中那些头发花白、腿脚不便的流犯。
“第三,病弱落队者,不等。”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赵威的目光压了过去。
“跟不上,便留在路边。是死是活,与押送队无关。”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者颤声问道:“官爷,若只是脚伤,歇一歇便能走呢?”
“跟不上便是跟不上。”
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没有人再敢出声。
城门外,围观百姓早已挤满街道。
雨幕隔不开那些目光。
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站在商铺屋檐下,远远看着这支押送流犯的队伍。楚家众人刚走出刑部不远,人群里便有人高声骂了起来。
“镇北侯卖国求荣,活该流放!”
“勾结北蛮,害死边军,怎不满门问斩?”
“叛国贼的家眷,也配走正门?”
声音一起,四面八方都有人接上。
楚长渊的目光从街边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名卖包子的妇人骂得最响,手指却很干净,没有半点常年揉面的厚茧。桥边那个醉汉口口声声说楚家贪了军饷,身上的短褐却是新换的,腰间还别着一枚不属于平民的铜牌。
“卖国贼!”
“镇北侯该死!”
骂声如潮。
楚长渊忽然明白了过来。
抄家只是毁掉楚家的财物,流放只是断掉楚家的根基。真正要做的,是让京城百姓先相信镇北侯确实卖国。
只要这个名声钉死,日后无论楚家拿出什么证据,都只会被当成罪臣狡辩。
权相一党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楚长渊的手指在木枷下轻轻收紧。
“少看两眼。”
慕容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换下了那双绣着金线的绣鞋,脚上只穿一双粗布鞋。鞋面沾满泥水,原本细白的脚踝也被磨出一道红痕。
楚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你鞋哪去了?”
“扔了。”
“那不是你出嫁时穿的?”
“那鞋走不了三千里路。”
慕容疏踩过一滩积水,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
“既然要流放,便不能还当自己是要去赴宴。”
楚长渊却看见她鞋底已经磨破了一块,泥水正顺着破口往里渗。
她背后的包袱动了一下。
那里面装着原本由两个男丁分担的衣物和干粮。楚长渊已经将自己的那份挪了出来,背在了肩上。
“把你的包袱给我。”
慕容疏看向他。
“什么?”
“你的包袱。”
“你背得动?”
楚长渊将包袱往肩头压了压。
“比你背得动。”
闻言,慕容疏静了一瞬。
街边的辱骂声还在继续,雨水沿着她的发梢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她最终没有争,只把包袱解下来,递到楚长渊面前。
两只手被木枷限制着,楚长渊只能低下肩膀,让她将包袱搭上去。
距离接近后,淡淡的药香混着雨水的气息,从她衣袖间飘过来。楚长渊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又把包袱稳稳压住。
“别逞强。”
慕容疏低声道。
“这句话该我送给你。”
楚长渊看向前方。
“我至少还有力气。”
慕容疏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跟在他身侧,脚下不再踩那些积水最深的地方。
队伍走出长街时,雨势突然变大。
城门高耸在灰白天幕下,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百余名流犯拖着铁链走过城门,身后的京城一点点被雨幕遮住。
萧氏走得很慢。
每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楚长渊只能放慢脚步,将背上的包袱交给旁边一名楚家男丁,又转过身去,替母亲挡住迎面而来的雨。
“长渊,别管我。”
萧氏看着他道:
“你顾好自己,娘能走。”
“我知道。”
楚长渊伸出肩膀,让她重新扶稳。
“但我还没走到需要娘一个人走的时候。”
萧氏的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再劝。
队伍后方,赵威骑马跟随。
他看见楚长渊将包袱背到自己身上,又看见他一次次停下照看萧氏,眉头不由皱起。
这种人最难处理。
自己有些力气,就想护住身边所有人。等粮食耗尽、脚底磨烂,仍旧不肯舍弃病弱家眷。
流放路上,最先死的往往不是最弱的人。
而是那些不肯放弃任何人的人。
赵威正想着,一名骑兵忽然从后方策马赶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威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过城门,信使说是相府急令。”
骑兵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
赵威接过信,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楚氏男丁,不得活着抵达镇妖关。”
“途中可借匪患、疾病、意外处置。”
“不得留下明证。”
雨水打在信纸上,墨迹很快洇开。
赵威抬头,看向远处那道背着包袱、扶着母亲缓慢前行的身影。
楚长渊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层层雨幕,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赵威将密信攥成一团,塞进掌心。
“继续走。”
马鞭扬起,重重落下。
流放队伍在泥泞官道上越走越远。
京城的城门,终于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