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闷响穿过雨幕。
有人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城门,忍不住哭出声来。也有人低着头,只顾拖动脚上的镣铐。
队伍沿官道向北。
雨水越下越密,脚下的黄土被踩成泥浆。木枷吸足了水,比出城时更重,每走一步,枷板都在肩头的伤口上来回摩擦。
不到十里,队伍里便有人撑不住了。
一名年迈的妇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泥水。她身旁的女儿想把她扶起来,押送差役已经扬起鞭子。
啪!
鞭梢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起来!”
“今日要走四十里路,日落前赶不到驿站,谁都别想停!”
四十里。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绝望的低呼。
寻常百姓轻装赶路,一日走四十里已算辛苦。如今流犯戴着木枷和脚镣,又背着行囊,脚下还是泥泞官道,这分明是要用第一日的路程拖垮他们。
楚长渊抬头看向队伍后方。
赵威骑在马上,蓑衣遮住了大半张脸。显然听见了流犯们的哀求,却始终没有下令减缓速度。
这是下马威。
也是一场筛选。
熬不过今日的人,便没有资格活着继续向北。
“长渊……”
萧氏的呼吸已经乱了。
她扶着楚长渊的肩膀,每走几步,身子便会向旁边晃一下。昨日才退下去的高热耗尽了她的体力,如今全凭一口气硬撑。
楚家几名女眷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背着两床被褥,有人带着铁锅和换洗衣物。出城时只觉得不能丢的东西,走过十几里以后,全成了压在肩上的石头。
楚长渊停下脚步,转身喝道:“楚家的人都靠过来。”
几名族人迟疑着看向差役。
“边走边动,别停。”
楚长渊用肩膀托住萧氏,一边向前,一边扫过众人背后的行囊。
“被褥只留两床,老人和孩子夜里共用。铁锅留一口,陶碗全部扔掉。衣物每人只留一套,其他不要了。”
一名旁支妇人紧紧抱着包袱,急声道:“这里面都是上好的衣料,到了镇妖关还能换银子!”
“你先得活着到镇妖关。”
楚长渊看向她说道:
“舍不得便自己背。谁若落队,别指望其他人回头救。”
妇人脸色一白。
看了看身后扬鞭催促的差役,最终还是解开包袱,将几件绸衣扔在路旁。
见此情况,陆续有人照做。
沾泥的铜盆、厚重的木匣、舍不得丢弃的旧衣,一件件被留在官道上。原本鼓鼓囊囊的行李,很快只剩下不到一半。
楚长渊又让几个体力尚好的男丁背粮食和铁锅,年轻妇人携带衣物,老人身上只留饮水,孩子则两人共用一个小包。
“不要有人背得太重,也不要让谁空着手。”
“重物每五里换一次人。累到走不动再换已经迟了。”
孙伯安拖着脚镣跟在旁边,闻言抬了抬眼。
“这是边军赶路的法子。”
萧氏也看向自家儿子。
楚长渊从未去过北境,更没有进过军营。至少在所有人眼中,这位侯府世子过去最远只到过京郊猎场。
楚长渊神色不变。
“父亲从前提到过。”
这个解释并不算严密,可眼下没有人有心思追问。
“脚抬低些,别与泥拔力。”
楚长渊继续道:“前脚踩稳,后脚再动。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要张嘴喘气。步子不必快,但不能乱。”
几名楚家女眷将信将疑地照做。
开始时,她们还踩不准步幅,脚镣时不时撞在一起。走过一段以后,凌乱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本东倒西歪的队形也慢慢整齐起来。
最前面的楚家男丁低声数着步子。
“一、二。”
吸气。
“三、四。”
呼气。
几个孩子也跟着数,声音有气无力,却让死气沉沉的队伍多出一点生气。
黑熊带着那群河匪走在后面,盯着楚家人的变化看了一会儿,忽然踢了身旁手下一脚。
“愣着干什么?照着走。”
那名河匪一脸茫然。
“熊爷,咱们也数数?”
“数。”
“数错了呢?”
黑熊瞪了他一眼。
“少喘一口气。”
周围几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气调整脚步。结果走了不到百步,一个个脸色涨红,险些真把自己憋过去。
压抑的队伍中响起几声低笑。
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了一瞬。
又走出十余里,雨势仍旧没有减弱。
萧氏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楚长渊肩上。楚长渊自己背着两个行囊,湿透的衣衫贴在后背,每走一步,双腿都像灌满了铅。
慕容疏一直跟在他右侧。
那双临时换来的粗布鞋早已被泥水浸透,鞋底破口越来越大。她没有喊累,只在萧氏站不稳时伸手扶上一把。
此时的她的脸色也很白。
“走快些!”
周癞子从后方追来。
他骑着一匹瘦马,身上披着蓑衣,手中鞭子却没有被雨水打透,显然一直收在衣下。
经过楚家队伍时,故意放慢速度,目光落在慕容疏身上。
“都说楚家女眷身子娇贵,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慕容疏没有理他。
周癞子脸上的癞疮抽动了一下。
昨日那锅巴豆粥让他在牢中丢尽脸面,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楚长渊。如今出了刑部大牢,魏九不在,他自然要把这口气讨回来。
他猛地扬起鞭子。
“听不见官爷说话?”
鞭梢撕开雨幕,直奔慕容疏后背。
楚长渊瞳孔一缩。
没有时间多想,侧身将萧氏交给身旁族人,随即向前跨出半步,挡在慕容疏身后。
啪!
皮鞭重重抽过他的肩背。
衣衫瞬间裂开,一道血痕从左肩斜着延伸至腰侧。剧痛传来使楚长渊的身体一晃,险些栽进泥里。
“长渊!”
萧氏脸色一变。
慕容疏也愣住了。
楚长渊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稳。他看了一眼周癞子握鞭的手,眸中寒意一闪而过。
现在只要扑过去,他有把握把人拽下马。
可周围还有二十余名持刀押送的军士,赵威也在不远处。此刻动手,便是公然反抗押送,楚家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楚长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扶住萧氏。
“继续走。”
周癞子原本还想等着他发怒,见状反而有些失望。
“昔日的侯府世子,也不过如此。”
啐了一口,策马向前。
慕容疏看着楚长渊背后被雨水冲开的血迹,指尖一点点攥紧。
“为什么替我挡?”
“你倒下了,谁照顾我娘?”
“只是因为母亲?”
楚长渊脚步微顿。
“还因为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慕容疏沉默片刻。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婚书上有你的名字。”
“那是我自己写的。”
“所以才更赖不掉。”
楚长渊疼得额角直跳。
慕容疏伸手托住他背后的行囊,替他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她的手指隔着湿透的衣料按在他腰侧。
掌心微凉。
楚长渊呼吸乱了一拍,很快又重新踩回原来的步幅。
日落之前,队伍终于赶到四十里外的一座废弃驿站。
三百余名流犯倒下了近半。
赵威没有让人准备房间,只命军士将流犯赶进漏雨的马棚。几捆发霉稻草被扔进来,便算是今日的住处。
楚长渊靠着木柱坐下时,双腿已经失去知觉。
孙伯安替萧氏诊过脉,又转身来到他身边。
“脱衣服。”
楚长渊抬了抬木枷。
“脱不了。”
孙伯安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那便把后背露出来。”
慕容疏跪坐在楚长渊身后,小心撕开被鞭子抽裂的衣料。伤口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中间却泛着不正常的乌红。
一股极淡的腥臭味从血肉间散出。
慕容疏的动作忽然停住。
“孙老,你看这里。”
孙伯安凑近闻了闻,脸色随即沉下。
用指甲刮过伤口旁凝结的黑色污痕,又放在鼻下辨认片刻。
“鞭梢泡过污血和烂泥。”
“这是毒。”
萧氏听见这句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能治吗?”
“现在只能先清创。若毒气入血,夜里必起高热。”
孙伯安打开空荡荡的药囊,里面只剩几片干枯草叶。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一小撮药末。
“按住他。”
慕容疏一手扶住楚长渊肩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药末落入伤口。
灼烧般的剧痛直钻骨头,楚长渊闷哼一声,手臂直接绷紧。慕容疏被他带得向前一倾,发梢擦过他的颈侧。
淡淡的药香味。
“疼便喊出来。”她低声道。
“不疼。”
“你手在抖。”
“走了四十里,累的。”
慕容疏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去拆穿。
夜色越来越深。
马棚外风雨未停,破损的屋顶不时落下冰冷雨水。楚长渊裹着仅剩的一床薄被,身体却越来越烫。
起初只是伤口发热。
没过多久,那股热意便沿着血脉蔓延至四肢。寒意与高热交替袭来,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慕容疏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
“孙老。”
抬起头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他发热了。”
孙伯安看向那道已经开始红肿的鞭伤,神色凝重。
而马棚之外,周癞子坐在火堆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那条染过毒的长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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