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不弃一整夜没敢合眼。
珠子的热度退下去之后他就清醒了,坐在按摩椅上睁着眼盯着卷帘门的方向,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但那个摩擦声再没出现过,巷子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工地的施工噪音,衬得这半间店格外沉寂。
舒子衿在后头也没再翻身。两个人在黑暗中各守各的位置,中间隔了三四米的沉默。
天亮是苟不弃先看见的。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渗进来一线灰白,他把珠子揣进兜里站起来,腿麻得像踩在针板上,扶着椅子缓了半天才过去开门。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嘎啦啦响,他探出半个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灯还灭着,地上那层白灰被风卷散了大半。
但卷帘门侧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用图钉按在门框边上,露着半截白边。苟不弃拔下来展开一看,两行手写字,还是昨天赵老三那个干枯的笔迹:
“下午三点,我再来。带上珠子,也带上那个姓舒的小子。”
下面是时间:下午三点。
舒子衿洗了把脸从后头出来,把纸接过去扫了一眼,团起来丢进了垃圾桶。“他让你带我就带你?”她把围裙系上,“下午三点正常营业,他来了就给他泡杯茶。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我地盘上拿我怎么样。”
上午的生意照常。九点开门来了两个老顾客,十点来了一对夫妻,是看了王富贵发的交流会视频专门找过来的。苟不弃一边按一边心不在焉,好几次按到穴位上忘了换手,被顾客提醒“小伙子你是不是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昨晚半睡半醒之间系统那句“轨迹偏移”一直在他脑子里晃,他趁上厕所的空档在心里问了系统一句,系统沉默了三秒才回:
【昨夜护元珠激发时,检测到一条异常气息轨迹,偏离宿主身体约十五度夹角。该轨迹与赵老三的移动路径不完全重合。】
“什么意思?”苟不弃心里咯噔一下。
【有第三方存在。昨晚在巷中,除宿主、舒子衿、赵老三外,另有第四人在场,位置:西北方向,约八米远,二楼窗台附近。】
苟不弃站在厕所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圈青黑,胡子没刮,整个人一副被人揍过的狼狈相。第四个人。昨晚除了他、舒子衿、赵老三,还有一个人藏在二楼窗台边看着他们,而他完全没感觉到。舒子衿也没察觉到。
那个人是谁?赵老三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时间多想,外头翠花姐在喊“苟子你掉厕所里了”,他洗了把脸出去了。
下午两点半,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走了。舒子衿把茶泡上了,用的是后头那个发黑的老紫砂壶,茶叶也换了,从以前那种廉价的碎末换成了一罐她早上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闻着就有股药草味的陈茶。李翠花被提早打发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嘟囔“今天怎么这么早关门”。
苟不弃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两点五十七分。赵老三准时出现在巷口。
跟昨晚的打扮差不多,灰色夹克,帽子扣在脸上。但今天身后多了一个人,又高又壮,看着像打手,但身上穿的是一件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赵老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得劲”的招牌,嘴角扯了扯,才跨过门槛进来。他进来之后先看了看舒子衿,又看了看苟不弃,目光最后落在他裤兜的位置上,轻轻“嗯”了一声。
“珠子还在你身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露出那张皱巴巴的脸,冲舒子衿伸手,“舒家丫头给我倒杯茶吧,几年没喝过你爷爷泡的那种药茶了。”
舒子衿没动。她站在柜台后面抱着胳膊:“赵三爷,您来我这儿不是喝茶的吧?”
赵老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得不重:“舒家的东西在你手上二十年了,你爷爷守了十年,你守了十年。该换个手了。我今天来,不是拿硬的,舒家门规——同门不动武。我记着这条,你记着就行。”
他从那个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也是一个木盒子,比舒老爷子那个要大一圈,漆面是深褐色的,上头雕着云纹。
“这个给你。”赵老三把盒子往舒子衿那边推了一下,“里头是我这些年收到的一些医方手稿,有一部分是你们舒家早年流出去的。我给你,换你手里那颗珠子。公平买卖,不欺负你。”
舒子衿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苟不弃站旁边,脑子里系统没响,珠子也没热,但他隐约感觉赵老三把盒子推过来的时候,门口方向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过去——门缝里,一只穿黑色布鞋的脚,脚尖朝着店里,一动不动。
又是昨晚那个人。
赵老三显然没发现。他还在等舒子衿的回复。舒子衿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碰那个盒子的时候,苟不弃兜里的珠子忽然发了一下烫。
他一把抓住舒子衿的手腕:“等等。”
赵老三抬眼看苟不弃,脸上没什么表情。舒子衿也侧头看他。
苟不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颗珠子忽然烫了一下,他只能看着赵老三:“你那个盒子里装的不光是手稿吧?”
赵老三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但听得出来是真笑了:“舒家找的这小子,有点意思。行,我认。”他把盒子重新打开,把面上那层纸挪开,底下压着一片叠好的黄纸,药水泡过的那种颜色,苟不弃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舒子衿的脸色变了。
“引气符。”她说,声音忽然紧了,“赵老三,你拿这东西放在手稿底下,是想让我开盒子的时候直接被它锁住经脉?”
赵老三慢慢把盒子合上了:“我就是试探一下。你这个丫头,警觉性还行。”
他把盒子收回去,重新放进布袋子里,站起来理了理夹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苟不弃:“小子,你今天拦住了,算你本事。但你那个珠子,我迟早会拿到的。我盯了十年的东西,不差再盯几天。”
他跨出门槛之前,苟不弃忽然喊了他一声:“赵三爷,门口那位是你的人吗?”
赵老三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门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虽然马上就恢复如常,可那一瞬间苟不弃看得清楚,赵老三不知道自己门口有人。
赵老三走了。
苟不弃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刚才那只黑布鞋就像幻觉。
他低头看地面。门槛外侧的灰土上,有一对清晰的鞋印,不大,脚趾方向冲着店里。鞋印旁边,有人用指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月牙,又像某个字少了半边。
舒子衿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个标记,嘴唇动了一下。
“……我奶奶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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