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不弃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肩膀那块酸得他翻来覆去,半夜还爬起来又靠墙上举了两分钟胳膊,主要是怕明天手抖得连盆都端不稳。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赵英俊三个字在手机屏幕上跟鬼火似的,他回了个“你谁”,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把他拉黑了。
行吧。
第二天他八点就到了居委会楼下,怕去早了丢人,去晚了更丢人。那栋楼外面已经拉了一条红横幅,红底白字:“得胜街区首届足疗行业交流会·以技会友”。横幅左半边被风掀起来了,耷拉着露出一截胶带,瞅着跟要塌似的。
门口三三两两聚了些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唐装的,还有一个戴墨镜的往那儿一站脚边摆了个工具箱,跟修空调的似的。苟不弃正琢磨这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阿弃!这边这边!”
王富贵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的,脖子上挂着个运动相机,短裤拖鞋,嘴里还叼着半截糖葫芦。
“你咋来了?”苟不弃惊了。
“直播啊!”王富贵把糖葫芦咬下来一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要来跟人对线嘛!我这是第一现场!”
“是对战,不是对线,谁跟你说对线了……”
“都一样都一样。”王富贵已经打开了相机,镜头对着苟不弃,“来,给老铁们打个招呼!”
苟不弃一巴掌把相机按下去:“你给我关了!我一会儿输了你发出去我怎么做人?”
“那你要赢了呢?”
苟不弃没接话。他赢不赢那百分之四十二的胜率在他脑子里晃,像冬天冻手了甩那两下,甩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会议室。
里头比他想的大,摆了七八排折叠椅,坐了大概三十来号人。最前面一张长条桌,铺了块红布,上头坐着三个评委,中间那个肚子最大的就是黄大脚。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扣子快绷不住了,脖子上挂了个参赛证似的东西,上面写着“评委席”三个字。
他的目光一进来就钉在苟不弃身上了。
黄大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半寸,不算友好。
苟不弃没理他。因为他看见了第一排。
赵英俊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一件白T恤,看着像个来开董事会的大佬,就是笑得有点欠揍。他旁边坐着的是苟不弃前女友,周茉。
周茉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卷,化了全妆。苟不弃看见她的第一眼,胸口跟被人拿鞋底子抽了一下似的,闷疼闷疼的。他跟她在一起四年,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化过这么齐整的妆。
她看他的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跟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太多。
王富贵在后面小声“卧槽”了一下,相机都忘关了。
苟不弃走过去坐在最后一排。他全程没再看周茉,但余光跟焊在那儿似的,拔都拔不掉。舒子衿今天没来,说店里走不开,她临走之前就说了句话:“别丢人。”
好嘞老板娘,您这鼓励真是言简意赅。
交流会开始了。先是领导讲话,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大爷上去照着稿子念了十五分钟,内容苟不弃一个字没记住,全程只盯着赵英俊的后脑勺。赵英俊中途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眼神就差把“看你怎么死”几个字刻脸上了。
接下来是切磋环节。评委黄大脚站起来拿了麦克风,声音浑厚洪亮:“各位同行,今天就按抽签顺序上台展示,每位十五分钟,由我们三位评委从‘手法’‘力道’‘穴位准确度’三方面打分。我先表个态——今天能让我黄大脚点头说个好字的,我服他。”
底下窃窃私语。
头一个上台的是“舒服堂”的陈一贴,五十来岁,白大褂跟医生似的。他上去给人按了十五分钟,手法中规中矩,黄大脚给了个“手法合格,力道偏软”的评价,六十五分。陈一贴下台的时候脸都绿了。
第二个是“按到位”的周师傅,留着一撮小胡子,上去就炫了个什么“三指点穴法”,把那个试按的顾客按得嗷嗷叫。黄大脚皱眉:“顾客的痛苦反馈明显,这个扣分。”五十八分。
苟不弃看着一个接一个上去,一个接一个下来,分数越打越低,陈一贴那六十五居然是全场最高了。他忽然有点明白黄大脚为什么要当评委了,这老头看谁都不顺眼,标准定得刁钻得要命。
轮到第七个的时候,台上的同行按了没两分钟,试按那顾客忽然坐起来说腿抽筋了。全场尴尬了三秒,黄大脚脸都黑了:“下一位!”
赵英俊在台下笑出了声。
苟不弃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攥了攥拳头,肩膀那块还是酸的,但比昨天晚上松了一点。昨晚舒子衿教他的那个借力方法,他今天早上又练了半个钟头,不知道上了台管不管用。
“第九位,来自‘大桶大足疗’的孙师傅。”
苟不弃抬头。大桶大的技师,黄大脚自家的人。那个孙师傅上去之后明显受过精心培训,手法连贯,力道均匀,试按的顾客全程闭眼一脸享受。十五分钟下来,黄大脚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一块了:“我带的兵,我没法自己打分,两位评委来吧。”
另外两个评委给了八十五和八十八。
全场鼓掌。黄大脚得意地往后一靠,椅子都嘎吱响。
“第十位——”
主持人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抬头找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得劲足疗’,苟不弃师傅。请上台。”
苟不弃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王富贵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阿弃加油”,旁边的人全回头看他。赵英俊也回头了,嘴角还是那个笑,周茉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就转回去了。
他往前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赵英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刚好让他听见:“你要是不行就别硬撑,下去吧,丢人。”
苟不弃没停脚。
他走到台前,看着那张按摩椅和上面躺着的试按人员,一个中年男的,光着脚,正拿手机刷短视频。
黄大脚看着他,慢悠悠地拿起麦克风:“‘得劲’的?没听过。你干这行几年了?”
“三天。”苟不弃说。
底下一阵低笑。
黄大脚也笑了,笑了好几声:“三天。三天来参加交流会?小伙子你很有勇气啊。行,来吧,让我们看看你三天的功底。”
苟不弃把外套脱了扔一边。两只手伸出来,十根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地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上提了提,试着把那股劲儿沉到肩胛骨。
舒子衿说的。借力,不硬顶。
他睁开眼,蹲了下去,手搭上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脚踝。
忽然,他感觉后脑勺被一道目光盯住了,凉飕飕的。不是赵英俊,更冷,更沉。
他下意识想回头,但手已经搭上去了。
算了。
先按再说。
他拇指往前一推。
那个中年男人手机“啪”掉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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