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是周末。
“今天我要出去做周末家教,没空陪你去东方广场的招聘会。等会儿你出胡同右转,再走大约两百米,有一个停靠多路公交车的候车棚。你也知道,这里只有472路到东方广场。哦,另外房间桌上给你留下五十元钱和一张公交卡。那我先走了!”大哥说完就急匆匆地出了门。这时我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已是八点二十分。
九点钟我来到大哥所指的候车棚时,早已有几十人在这里候车,后来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我看了一下候车的人,几乎都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人们或坐或站,各自玩弄着手中的手机或iPad,静静地等候着。只有一个年约二十、身材高大、西装革履、头发油光发亮,又长着一张洁白可人的娃娃脸的人,在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偶尔,这位“高帅”先生的嘴里会发出诸如“是哪路车到东方广场?”“到东方广场的公交车几分钟来一趟?”“这过来的车是几路公交车?”之类的问题。但看他那副打扮,又好像不是不识字的人,因而没有一个人去理睬他。
472路公交车终于来了,人们蜂拥而上。我也被人流拥挤着上了车。当我掏出公交卡刷卡时,就听见“现在人太挤,我等会儿再投币吧!”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膜。而这声音是发自紧靠在我前面的一个大块头。我立即从这声音中分辨出,这大块头就是那位“高帅”先生。在过道里,我被后面的人挤着,紧靠大块头,慢慢地向车厢后部移动双脚。稍后,我前面停止移动了,但我的一只脚只能停靠在另一只脚上——城市里的公交车大多都是这样的。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满为患!
车子刚启动时,我见这大块头用左手握着头顶上的稳定杆,四下打量着,好像在找什么人。之后,他弯下腰对坐在他面前右边的人轻声说着什么,那人好像没有理睬他。于是他换用右手拉着稳定杆,把腰弯得更低。这时,我透过他右手臂下的空隙看见,那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男“白领族”。这位“白领族”戴着眼镜,正注视着手中的iPad,左耳还塞着耳机。只见大块头用左手轻轻地拍了拍此人的右肩,那人顿时取下了耳机。大块头立即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大哥,对不起!我只有一元零钱不好投币,麻烦你能不能给我一元钱救救急?”这句话说得声音并不是那么小,连我都听得很清楚。听完这句话,那人从上衣内层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的硬币举过头。大块头接过后说:“谢谢!”接下来大块头立即又转身挤向车前端去投币了。在这整个过程中,这位白领先生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他那iPad屏幕。而这大块头“高帅”先生有没有脸红呢?由于他是背朝着我的,我没看见。
我心想,这算是怎么回事?为了一元钱而如此?怪不得上车前他的那些怪异的言行举止是为了与人搭讪,苦于当时无人理睬他。在车上,如果这位白领先生没有零钱或不给他零钱呢?或者周围几个人都没有零钱呢?那他岂不要腆着个红脸,满车厢逐个请求帮忙救急?这样的事我还真做不出来!可这时我突然又想到金贸大厦门前的那枚硬币。对于同样是一枚一元的硬币,这“高帅”先生最不济也只能算是乞讨——而且是向一位白领先生乞讨。白领先生对一元钱是不屑一顾的!而我自己呢?如果那位老人知道是他自己掉下的一枚一元的硬币,要弯下腰去捡,见我那么肯定地大声断喝,他定会认定是我要强占他的。那我强占的对象是一个出卖苦力的老人,他对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每一元钱应该都是很珍惜的吧?!如果把这位“高帅”先生与我同时放在良心天平两侧相衡,在那老人的心目中,谁轻谁重岂不很清楚吗?想到这里,我心里不免又掀起一阵阵痛楚。
“东方广场到了,到东方广场的人请下车。”车厢里广播的叫喊声把我从痛苦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后车厢门一开,公交车就把车厢内大部分人急促地吐了出来。我被吐出来后,又随着人流懵懵懂懂地进入了人山人海的招聘会场。
在这人头涌动而又嘈杂的招聘会现场,仍然被人流挤来挤去的我,面对眼花缭乱的众多招聘摊位,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最后,待我好不容易将十几份简历呈派完,已过十一点了。
于是我挤出那喧吵的人群,急步穿过几道街口,来到一个比较僻静的胡同,想找一家小餐馆吃点东西。刚转进胡同口,就看见在十几米远的地方有十几人围在一起看什么东西。我也好奇地走近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老人头朝胡同口、脸侧向另一边躺倒在地。看样子老人是因摔倒昏迷在地的。我见此就心想,这么多人为什么只会围观而不援手救助呢?于是就挤了进去,一边弯下腰一边大声说:“快把他扶起来送医院哪!”
“不行啊,现在不能乱动,否则老人很危险的!只能等医生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声说,“我们已打了120和110报警电话。”
我抬头见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
“哦,这样啊!”我听她这么说,就直起腰转身要挤出这人群。就在这一刹那,我心头突然一紧,又本能地掉过头。因为在我转身时,看见倒在脚下的这个老人的右耳下面有颗蚕豆大的黑痣。
是他?这么巧?为了得到印证,我急忙踮起脚尖,用高于面前人群头顶的眼光向胡同的那头去搜索。在距我们不到几米远处,果真有一辆黄包车,三轮着地停靠在墙边。果然是他!我就再次挤进去,弯下腰伸手又想把老人扶起来。
“小伙子,你不要乱动,否则对昏迷的人很危险!”这时又是那沙哑的声音制止我。接着她又问道:“你是他的亲属还是熟人?”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对你也有危险!”沙哑的声音继续着。
“我也有危险?”我转过头去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明白地问那中年妇女。
那中年妇女刚要回答我,就听见胡同口响起了救护车急促的汽笛声。接着车上下来几个医务人员奔了过来,围观的人们自动让道。那老人的脸被医务人员扶正过来,只见他满脸是血。一位男医生给他做了心脏听诊和瞳孔对光检查后,老人被抬上担架,接着被送上救护车。当那位男医生要关上后车厢门时,我突然看见老人的一只鞋还在原地,就急忙说:“等一下,这里还有他的一只鞋子。”我捡起那只鞋子送过去时,又下意识地对那男医生说:“我能上车与他一起走吗?”
“你是他的亲属还是熟人?”眼前的男医生对我问了一个与那中年妇女同样的问题。
我来不及多想,又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哦......”那医生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就点了点头。
我一进车厢,就听见外面的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但都听不太清楚。唯有那高嗓门的沙哑音传进了我的耳朵:“这个年轻人肯定有神经病!”
在车厢里,我看见那老人一动不动,任由那护士给他擦洗脸上的污血。
“老人伤势很重?有生命危险吧?”我小声问护士。
“现在不知道,要到医院检查以后才有答案。”护士没回过头,一边继续操作她的清创工作,一边回答我。
救护车到了市东医院,老人被抬下来就直接送进了急诊抢救室。这一路我都紧跟着并注意观察着,直到抢救室门被关上那一刻,他都是一动未动。我想,难道这老人就这样永远地走了?这老天爷也太会捉弄人了!既然安排我第二次与他见面,却不给我向他道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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