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弦,淡淡琴音自摘星台轻轻落下,初如溪打碎石,叮咚细碎,渐而婉转萦绕,又似山间清风穿林绕竹,音波悠悠盘旋,不疾不徐。叶悠听得琴音,心里不禁想起来:那是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个中秋,自己随师父六朝先生同来逍山紫云峰做客。那时的古苍宗人丁兴旺,除师父外,自己还有十余位师兄弟;而那时的自己,更是意气风发,刚被师父定为古苍宗正式衣钵传承者。那天登上了紫云峰,看到了师父常念叨起的紫云派高人们,有掌门“紫烟客”紫疏林;有“白衣剑仙”白未休;还有那个人,初识时,只见得她蓝衣似云,正垂眸试琴。等她抬眼看自己时,眼中这袭蓝衣竟如此眉目温雅,灵秀绝尘。那一日,自己的眼光再也未从这位“蓝衣仙子”蓝浅笑身上移开过……
正想时,听得琴音急转而上,如大风过松林,如狂浪卷孤崖,连林中宿鸟也惊起一片。而白未休的回想却未停止:那一日,师父六朝先生对紫疏林掌门说,等我去来年去了京城,过了阴阳家大家墨无庸先生的考核,便正式执掌古苍宗。就那时,白未休前辈取笑说,那就等于世间凡人的高中状元了,等状元归乡,更应该结一门亲事。那时我的眼光还未从蓝仙子身上移开,听了取笑,应是脸红了一片,现在倒还记不得了。又听得紫疏林前辈说,他的蓝师妹也正到了应嫁的年纪,若我能执掌古苍宗,倒也愿意从中说合,还问我二人什么意见?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头垂到地,不敢多言。倒是蓝仙子看我良久,说,我若认你,不需你是一派掌门,陪你天涯海角,那有何妨?当时我的傲气倔强的生了起来,对在场众人说,若我不是掌门之才,怎能配得上仙子一点?今日立誓,只有接掌了古苍宗,再来紫云峰提亲。当时在场前辈们都为我高声喝彩,而我还是听到了蓝仙子那轻轻的一声叹息。
想到此时,琴音又变,弦声缠缠绕绕,绵长跌宕,迂回曲折。似孤鸿望月,寒泉呜咽;又似飞雪漫天,只落一人。后来的事,叶悠仍还清楚的记得:那天起,我在紫云峰住了一月,每日里蓝仙子带我游览逍山各处风景,而她应该还不知道,我的眼中只看见了她,早容不下逍山的一花一草。待我要回时,蓝仙子对我说,尘世如霜,光阴似刀,她只需要我无恙归来娶她就可。我虽笑着应了,心中仍还是打定了主意,若非有掌门之位在身,哪里能配的上她一星半点。离开时候,我看得到,她在远远的看了我好久好久……
此时的琴音渐渐落下,偶尔才有一两声响起,叶悠此刻已泪如雨下,因为再后来的事情,每每想起时,都只觉造化弄人,天意难违:我回到望海崖后,每日不敢偷懒刻苦修习,只为顺利通过墨书先生考核,接掌古苍宗,再上紫云峰提亲。可那一日,师父对我说,东海有邪教作乱,他需与紫疏林等前辈共去镇压,叫我在宗内好生修炼不可懈怠。那一日,师父带走了古苍宗镇派之宝“七霞落日灯”。等得月余,再见师父时,他是被白未休前辈送回而来,早已身负重伤命悬一丝,而七霞落日灯早已不见。师父对我说,邪教势大,虽勉强被镇,但仍未灭绝。七霞落日灯在混战中也被人夺去,不知所踪。师父临终遗言,便是要我寻回七霞落日灯。那时,他将古苍宗的掌门信物黑玉扳指交到我手里,说,古苍宗本是小派,有七霞落日灯在,才传承数百年。若能寻回宝灯,则古苍宗不灭,我可戴上扳指执掌门派;若不能寻回,则古苍宗一派灭矣。我看着师父交给我的黑玉扳指,恍惚间似乎便看到了蓝仙子在眼前出现,但她越走越远,直到不见……安葬好师父后,我遣散了古苍宗的其他师兄弟们,先去了紫云峰,见到蓝仙子后想狠心说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机敏如她,早在白未休口中得知了原委,只告诉我说,让我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她会每年在我第一次离开紫云峰的那一天日出时,在摘星台为我抚琴。从此九月十五日出之时,望月峰琴音不断,如今,也有二十年了。
叶悠思念至此,身形晃动不止,似乎再难支撑就要摔倒。白未休忙上前扶住叶悠,轻叹道:“叶老弟,你们何必如此自苦。浅笑师妹此时便在崖上,去见上一面岂不是好?你每年九月十五都在此听琴,为何就不能上崖一次与她见面?老哥哥我也不知该说你是情深,还是狠心了。”叶悠扭头悄悄拭去泪痕,对白未休说道:“白大哥,非我心狠不见她,只是我师命在身,这二十年飘零江湖,星月为伴,怎生见她?何况当初立誓,非掌门之位在身,才能娶她,立誓的时候,白大哥你也在旁,非我虚言。”白未休摇头道:“蓝师妹从未把你立的誓言当真,你铁了心不见,那也自有你的借口,哎,两个痴人,两个痴人啊。”
白未休话音才落,听的摘星台上又有琴音响起,琴音间有一声清雅灵脆的声音传来:
“兰香渐戚月已秋,
凝思寻望,烟云难收;
风自萧萧雨自寒,
尘世霜刀,君身安否?
残弦独奏送月去,
寸心遥寄,山海悠悠。
一枕清愁随月落,
月明如故,我心如旧。”
一首小词穿透林谷,字字清晰落入几人耳中。叶悠喃喃道:“月明如故,我心如旧;月明如故,我心如旧……”心中思念翻腾不止,再也忍耐不住,拔起身形就要往摘星台飞去。只是身体还未穿出树林,又黯然落下,背对白未休小乞丐二人寂然站立。
白未休长叹不止,对叶悠轻声道:“叶老弟,蓝师妹这是让你保重身体,你需知道她用心良苦。”叶悠闻言身躯一震,颤抖道:“她,她知道我就在峰下?”白未休点头道:“自你第一年来时,蓝师妹便知道了。这小师妹虽然年纪小我不少,可论修为,我自愧不如。你第一年来后,她便问我,是不是你来了,我应了你不与她明说,自是搪塞。可蓝师妹讲,抚琴之时,山谷之下明明有你的气息传来。后来年年九月十五在此抚琴,一小半才是因为思念你,一大半为何,你可知道?”叶悠胸口起伏不定,长吸了两口气,稳住气息,才问道:“白大哥,我自愚钝,看不清浅笑的想法,请你教我。”白未休道:“她后来对我说,她知道你年年此时来此听琴这事,也让我莫要让你知道。她知你为寻回七霞落日灯四处奔波劳累,也就此刻能放松身心,所以每年在此抚琴,也是想你能休憩一阵。”叶悠呆呆望向摘星台,此时台上空寂无人,更无琴音传来,显是蓝浅笑已收琴归山。叶悠遥望半响,这才对白未休说道:“白大哥,我误她多年,或许明年未必应该再来了。”白未休闻言却是一怒,轻喝到:“蓝师妹对你情深至此,你如何能说这话。我知你自责缘由,但叶老弟,老哥哥我也真是不明白,你师门遗命,只是让你寻回镇派之宝,并非让你不娶蓝师妹,你为何如此执拗,害得蓝师妹苦等,也害你自己受尽相思之苦?蓝师妹曾对我说,若我遇到你,可让我帮她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叶悠急忙道:“白大哥,浅笑她要问我什么?”
“她知你是为了非掌门之位不娶她这一诺,才苦苦寻找七霞落日灯。蓝师妹让我问你:‘一诺之重,还能重得过与她长相厮守吗?’”叶悠听白未休一问,胸口如遭雷击,心内彷徨、无奈、思念、悔恨、不甘等情绪翻涌上来难以平息,身形摇晃,竟然喷出一口血来。小乞丐在旁看叶悠摇摇欲倒,忙上前扶住他坐在身边石头上。叶悠坐定石上,对小乞丐勉强微笑,道:“有劳了。”这才对白未休说道:“白大哥,请帮我转告浅笑,天下无事可大过与她相守。只是她如莹莹皓月,我若只是一个无名之人,与她万不般配。”
还不等白未休说话,小乞丐在一旁却插嘴道:“前辈,只怕在那位仙子前辈眼中,她不过也是常人而已,盼的就是你用对待常人的眼光看她呢。”白未休闻言惊叹道:“难得,难得,怪哉,怪哉。”见叶悠与小乞丐二人面露不解神色,白未休解释道:“这话,我从蓝师妹新收的弟子口中,也曾听到过一次,跟小兄弟刚才说的话分毫不差。”叶悠惊道:“浅笑她,收徒了?”白未休道:“掌门师兄年初时出山带回来一个小女孩,说是某位故人之女,临终前托他照顾,掌门师兄便带回山来了。那孩子也还伶俐,掌门师兄见蓝师妹很是怜爱她,便让蓝师妹收了她为徒。那孩子名字唤作漆白衣。”叶悠点头道:“她有徒弟在身边,有人跟她说话,也是一桩好事。”
白未休眼珠一转,看向小乞丐,心中有了主意,对叶悠说道:“叶老弟,你看我这小兄弟怎么样?”叶悠点头道:“小友年纪虽小,但人品端正良善,也甚是机灵,白大哥有这样的忘年之交,令我羡慕。”白未休哈哈大笑,道:“这话,不久前也有个大和尚同我这般说。不过此时我倒是想跟你商量,既然蓝师妹身边有了弟子陪伴,你看我这小兄弟还行的话,不若也收了作徒,岂不是跟蓝师妹遥相呼应了?”叶悠听了一惊,连忙摆手说道:“不可不可,白大哥,这是你小友,与我算也是同辈,收为弟子,岂不是跟白大哥乱了辈分?”白未休道:“我一时兴起,与小兄弟才以大哥自居,与旁人做不得数。另外,你古苍宗先仅剩你一人,也还需有人传承衣钵,今日既然有此缘分,何不就遂了天意?”叶悠听白未休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心中思忖再三,才道:“白大哥所言极是,只是你也知我这些年漂泊无定,收了徒来,也给不了一点安稳,待我寻回七霞落日灯再提收徒之事吧。”白未休还未答话,小乞丐突然跪倒在地,对叶悠说道:“前辈,晚辈无父无母,自小乞讨为生,最不怕的就是漂泊,请前辈收我为徒,我一定好好侍奉前辈。”说罢连连磕头不止。原来自今晚叶悠现身救了自己,小乞丐心中早生了感激之念,又见叶悠举手之间便戏耍万三邢四二人,心中更是钦佩,当时便想若能追随这人学到他一点本事,自己便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小乞丐了。此刻白未休提起此事,见叶悠推脱,小乞丐急忙跪倒苦苦恳求。
叶悠扶起小乞丐,仔细审视一番,终于道:“你若有此心,那也可入得我古苍宗。白大哥,就麻烦你做个见证,我在此地收了他为徒吧。”白未休笑道:“这个见证自然非我不可。”当下叶悠在石上坐定,白未休指点小乞丐行了拜师仪式,正式拜了叶悠为师。叶悠待小乞丐礼毕,对他说道:“今日你入古苍宗门来,是我门下大弟子,以后见了白前辈,再不可以老哥相称了,需称作‘白师伯’。”小乞丐点头称是,对白未休也跪下三拜,口中道:“白师伯,古苍宗小乞丐给您磕头。”白未休含笑拉起小乞丐,对叶悠说道:“叶老弟,你这徒弟可还没名字,之前我要给他取名,他倒还不干,说取名一事需要父母师长才可为之。今天他拜了你为师,你赐他一个名字吧。”叶悠叫了小乞丐上前来,拉住他的手问道:“徒儿,那你姓什么是否知道?”小乞丐应道:“师父,我就知道我姓花,从未有人告诉我父母给我取名是什么,旁人总叫我小花子。”叶悠点点头,回头望向摘星台,此时日头已经高升,金辉遍撒山谷,也照的摘星台清晰可见。叶悠凝望片刻,才转过头来,对小乞丐道:“那为师赐你一名,叫做可期。以后,你就叫做花可期,再也不是有姓无名的小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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