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博,县里来通知了,你们这批下村干部,明天一早去报到。”
秦博头都没抬,淡淡应道,“知道了。”
办公室里,何芹向来表现得温和中立,从不掺和是非。但秦博清楚,这个女子心思很深,很会伪装。
之前在王翠兰家里,王翠兰跟他说过,办公室里看着最干净、最不争不抢的何芹,和主任林钦祥有一腿。
傍晚时分,办公室众人都已下班,偌大的办公区只剩秦博一人。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驻村通知,目光落在“西湾村”三个字上。
他打开浏览器,逐字检索西湾村的人口结构、土地资源、产业现状、历年信访纠纷记录,将所有信息逐一梳理、标记。
既然避无可避,便坦然入局。
收起所有资料,秦博拿起外套走出办公楼。
夕阳斜落,染红机关大院。
远处高楼林立、灯火初上,光鲜亮丽的发展数据背后,藏着无数心照不宣的灰色潜规则,藏着无数挤压真话、排挤真心的冰冷算计。
他点燃一支烟,抬头望着西边连绵起伏的群山。偏远贫瘠、矛盾丛生的西湾村,就在那片群山深处。
三天交接期转瞬即逝。
对接秦博工作的是李涛,他自始至终面色冰冷、态度敷衍。但凡秦博反复叮嘱报表中容易出现人为注水、数据失真的风险点,提醒他严守统计底线,李涛都只是敷衍点头、左耳进右耳出,眼底满是不屑。
秦博看不再多言。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秦博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背着帆布包,前往仙城客运站,准备搭乘班车前往清溪镇。
刚到客运站,秦博意外地看到一个人。
王翠兰?她要去哪里?秦博迟疑了一下,走向客运站。
“秦博。”王翠兰招手叫道,随后走向秦博。
“王姐。”即便王翠兰怎么对自己,秦博还是礼貌地招呼道。
“秦博,我来送你。”王翠兰说着就要伸手拿秦博身上的行李,却被秦博晃身闪过。
“秦博,姐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答应姐的要求,姐想法让你回来。”王翠兰看着秦博道。
“谢了。”秦博瞥了一眼王翠兰,随后大步朝客运站里走去。
“我说秦博。” 王翠兰不死心地追了上来,拦在秦博身前,“姐稀罕你,只要你愿意,林主任那边我去说,不出半年,保你从西湾村调回县里,不用在山窝窝里熬日子。”
秦博脚步顿住,平静地看着王翠兰。他清楚王翠兰口中 “稀罕” 是什么意思。去年夏夜那一夜,他就已经断然拒绝过。
“王姐,不必说了。” 秦博说着侧身想要绕开。
“不必?”王翠兰立刻横移一步,再次堵住去路,“西湾村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你不清楚吗?多少驻村干部栽在那里。林钦祥把你扔过去,就是想磨掉你的棱角,等你灰头土脸,往后在机关永无出头之日。跟姐服个软,很难吗?”
“棱角不是靠妥协磨掉的。” 秦博拎紧行李箱拉杆,“我守的底线,不会改。”
“底线?” 王翠兰嗤了一声,“年轻人空谈底线,最是可笑。这圈子里,人情就是路,关系就是台阶。你当初不肯给我面子,现在又硬要和所有人对着干,落得下放驻村的下场,怪得了谁?”
秦博懒得争辩。他清楚,王翠兰心里的怨恨从来没有消散。当初那晚的拒绝,不止伤了她那点暧昧心思,更是折了她的脸面。如今这番游说,一半是残存的念想,一半也是想看他低头认输。
“我要检票上车了。” 秦博侧身打算绕过她。
王翠兰再次横步拦住,语气冷了下来,“机关里混,太过干净本身就是罪过。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非要凿破船舱,所有人自然容不下你。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你松口,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秦博冷笑了一下,“办公室里拉拢众人联名投票,把我推去驻村的事,我心里明白。大家共事一场,没必要把事做绝。”
王翠兰脸色微变,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话可不能乱讲,那是民主推荐,公开唱票,流程合规,谁能说什么?”
“是不是撺掇,你我心知肚明。” 秦博不再停留,绕开她,走向检票口。
“你迟早会后悔!” 王翠兰在他身后抛下一句,声音带着压抑的怨气。
不知好歹的小子,等着,西湾村那潭浑水,足够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检票、登上班车。秦博找到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过道。班车引擎轰鸣,缓缓驶离仙城客运站。
县城通往西湾村的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弯道密集,越往深山前行,沿途楼宇越稀疏,繁华尽数褪去,只剩连绵的山野与荒芜的田地。
抵达清溪镇后,县委组织委员已经等在了那里,宣读派驻文件,又跟西湾村村支书见了面,随后带着秦博去了副镇长王运材的办公室。
“秦博,王副镇是分管驻村干部的领导。”组织委员领着秦博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屋内传出一道沉稳的男声,“进。”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烟雾微漾,混着淡淡的茶水气息。办公桌后面的王运材指尖夹着烟,靠在办公椅上慢悠悠抽着,姿态松弛,带着乡镇老干部特有的慵懒气场。
秦博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王运材年约四十,身形微胖,头顶发量略显稀疏,额头泛着一层油光,眉眼开合间没有凌厉锐气,反倒藏着基层官场打磨多年的圆滑、世故与沉稳,一看就是深谙人情世故、擅长周旋博弈的老油条。
“王副镇长,这位是驻村干部秦博。”组织委员说着,将一叠规整的派驻手续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所有调动手续均已办结,后续秦博在西湾村的驻村工作,还请您多把关、多统筹、多提携。”说完他笑了笑,“这边交接完毕,没事的话,我就赶回县里了,手头还有不少工作要处理。”
王运材闻言立刻掐灭烟头起身,“辛苦刘委员专程跑一趟,我送送你。”
秦博见状自然紧随其后起身相送。他心里清楚,这位看似温和的县委组织委员,看着只是例行送干部下乡,手中却握着基层干部调动、考核、评优的关键话语权,实权不容小觑。哪怕只是基层副职、乡镇***,也不敢轻易怠慢半分。
王运材全程笑意盈盈,不停和刘委员寒暄客套,言语间处处透着恭敬。而秦博走在后面,沉默旁观。
送到楼下,刘委员看着王运材摆了摆手,“王副镇长留步。”
虚伪!秦博心里嗤笑了一下,这个刘委员面上客客气气,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王运材连忙停下脚步,脸上笑容不改,“好,那我就不往前送了,委员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晓得。” 刘委员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一旁的秦博,只轻轻点了下头,算作招呼,便转身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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