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运材转过身，瞥了一眼秦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昨晚，县开发办主任林钦祥特意私下约他喝酒。酒过三巡，聊到县里最近的人事调整，话题自然落到了秦博身上，林钦祥要自己好好“关照”一下这小子。
王运材敛去脸上送客时的客套笑意，神色沉敛，朝秦博挥了一下手，“回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王运材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他走到办公桌后落座，身体微微后靠，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秦博。
“秦博，这次你要去的是西湾村，你知道吗？”
秦博迎上王运材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知道。”
王运材指头轻轻敲击着桌面，好像是想借敲击声给秦博带来压迫感一样。
“知道就好。”王运材看着秦博，“西湾村是全县出了名的烂摊子，信访纠纷多、土地矛盾杂、宗族派系林立，账目常年混乱。历届驻村干部要么熬不住调走，要么被村里架空，一事无成，最后灰溜溜地离开。”王运材身子前倾，“听说你在县开发办掀了桌子，最后让很多部门的年终奖都没了。勇气很可嘉嘛。”王运材表情有些轻蔑斜了秦博一眼后，掏出烟点上。
白色的烟雾缓缓从王运材鼻间溢出，“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用错了地方，就是莽撞，是祸根。” 王运材吐了一个烟圈，“我听说你这次下村，是一些领导让你下来历练历练，说不定将来还会被委以重任，哈哈。”
王运材的笑声听不出几分真心，更像是一种嘲弄。
秦博静静站着，没有接话。他清楚，王运材什么都明白，这番话，无非是先敲打，再试探。
“行了，你去西湾村吧。”王运材夹着香烟的手挥了一下。
自己刚才还见到了西湾村的支书，不知道是不是来接自己的，秦博没有转身，而是看着王运材，“王镇，刚才见到了西湾村的支书……”
秦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运材打断，“哦，我让他回去了。”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走了？” 秦博皱了一下眉，看来这个王运材跟林钦祥是一伙的，摆明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王运材低着头，没有理会秦博。
行！秦博咬了咬牙，随后转身走出了王运材的办公室。
西湾村位于清溪镇西北，出了镇政府大院，秦博背着行李，朝着西湾村走去。
中午一点多，秦博才赶到西湾村。
村口的村名牌风化斑驳，字迹模糊，沿路大片农田撂荒、杂草丛生，寥寥几位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问明村委方向后，秦博来到东头的村委。
村委会是一栋老旧两层小楼，墙面斑驳脱皮，院内生满杂草，冷清破败。
进了办公室，看到两个男子坐在办公桌边吸着烟。
“你们好，我是县里下来的驻村干部秦博……”秦博看着四十来岁的男子，自我介绍道。
“哦，你就是秦博。”四十来岁的男子转身看向秦博，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淡淡扫过秦博，“我是村支书赵长根、他是村主任周大海。”
赵长根身材干瘦，面皮黝黑，眉眼间带着常年混迹基层的世故与圆滑，眼底藏着冷淡。秦博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态度刻意疏远，明显带着刻意的排挤。
反观一旁的周大海，身材魁梧壮实，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性子看着大大咧咧，毫无架子。他立马站起身，丢掉手里的烟头，大步上前，伸手拍了拍秦博的肩膀，力道实在，格外热情。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小秦！”周大海嗓门洪亮，笑声敞亮，瞬间冲淡了屋里的冷清尴尬，“盘山道几十里，大热天的走路进村，真是不容易！快坐快坐，歇口气！”
秦博和周大海握了握手，“谢谢周主任。”
两人的态度反差，一目了然。
秦博心里透亮，不用多想，肯定是王运材一早就给赵长根打了招呼。林钦祥在县里布局，王运材在镇上施压，层层传话下来，赵长根自然心领神会，打算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周大海拉着秦博落座，顺手给倒了一杯凉茶，递到他手里，“先喝点水缓一缓，大热天赶路，肯定累坏了，镇里也不说一下，我们呢去接你。”说着拉了一下凳子，坐在秦博身边，“我们西湾村偏得很，交通不便，条件艰苦，你城里来的大学生，怕是要受委屈了。”
秦博端着水杯，道了声谢，刚准备开口说驻村工作的事，一旁的赵长根便慢悠悠开口。
“大海，别光顾着客套。”赵长根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秦干部是县里派下来的高材生，见过大世面，讲究大规矩，怕是看不上我们村里这点鸡毛蒜皮的琐碎工作。”
这话明着恭维，实则暗戳戳敲打，暗含嘲讽。
秦博抬眼看向他，“赵支书，驻村就是扎根基层干实事的，没有高低之分，村里的工作，我都会踏踏实实配合做好。”
“踏实？”赵长根似笑非笑地扫了秦博一眼，“我可是听说，秦干部在县里本事大得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谁的面子都不给，报表数据非要死磕到底，把不少人的饭碗、奖金都搞没了。”
“县里机关那套较真的规矩，在我们西湾村行不通。”赵长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警告，“村里几百口人，宗族邻里、人情世故盘根错节，很多事情都是灵活处理。太较真、太死板，工作不仅推不动，还容易得罪人，最后里外不是人。”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来驻村，我们村两委欢迎。但村里的工作，有村里的章法。凡事听安排、多配合，少出风头、少挑毛病。要是还抱着县里那套死磕的性子，在我们西湾村，怕是干不长久。”
一番话，句句带刺，赤裸裸的叼难和立规矩。
周大海一听就不对劲，连忙打圆场，“长根支书，你这话说重了！小秦年轻有为、原则性强，这是好事！县里能派年轻干部下来驻村，帮我们村里干活、解难题，我们求之不得，哪能这么说！”
他转头看向秦博，“小秦，你别往心里去，支书也是担心村里工作不好开展，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往后你就在村里安心干，有什么难处、工作推不动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全力配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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