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根斜了周大海一眼，没再多说，但脸上的冷淡丝毫未减。
秦博神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闹出这一出，他看着周大海。
“多谢周主任。”秦博笑了笑，“我既然来了，就会踏踏实实扎根村里，做好本职工作。该配合的我全力配合，该落实的工作绝不推诿。但涉及集体利益、群众实事和数据实情的工作，我不会糊弄了事。”
赵长根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赵长根淡淡敷衍道，“村委二楼有一间空房，常年没人住，简陋得很，你将就收拾一下，就当住处和临时办公室。村里条件有限，没有多余补贴，吃住都自行解决。”
“另外，村里最近要上报特色种植产业台账，下午开个碰头会，统一填报数据。你列席听着就行，不用多说话。”
赵长根言外之意，就是让秦博全程旁听、乖乖听话，不插手村里工作，也就是当一个摆设。
周大海看着秦博，“二楼那间房我等下帮你一起收拾，被褥桌椅村里都有备用的，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麻烦周主任了。”秦博点头道谢。
“客气啥！都是共事的同事！”周大海摆了摆手。
赵长根看了周大海一眼，没吭声，随后低头刷着手机。
秦博坐在一旁，端着微凉的茶水，目光沉静。
下午三点，西湾村村两委碰头会准时召开。
村干部全员到齐，唯独秦博被安排在会议室靠最右边的位置，离赵长根和周大海的位置很远，跟摆设似的。
会议前半小时，都是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赵长根没有介绍秦博，闲扯完了，赵长根才说道。
“闲话不多聊，进入正题。镇上催得紧，特色种植产业台账今天必须定好数字，明天一早上报。”
赵长根拿起桌上一张草稿纸，往桌面一拍。
“咱们村果蔬种植基地，登记总面积统一填报二百一十亩，参与农户七十四户，预估年增收一百八十万。各个条线，等下分头整理资料，全部按这个口径来。”
几名村干部对视了一眼，但没人开口。
周大海轻轻咳了一声，“支书，实地丈量下来，连片地块实际不到一百二十亩，不少地块只是散户零星栽种，算不上规模化基地，直接报两百一十亩，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大海，你怎么还转不过弯。” 赵长根斜了周大海一眼，“镇上年度产业考核看的是体量和数字，数字上不去，项目争取、资金申报全都受影响。别的村子都是这么操作，如果我们按实际报，年终考核排名垫底，后续产业项目、扶持资金根本轮不到西湾村。没有资金，想发展产业就是一句空话。”
周大海眉头皱得更紧，“可台账白纸黑字要存档，万一上级实地核查，数字对不上，责任谁担？”
赵长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核查有核查的办法，到时候提前做好安排。大家都是在村里做事，要懂大局，不能死抱着账本不放。”
几名村干部低头沉默，没人再接话。
赵长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到角落里的秦博身上。
“秦博，你刚到村，多听多看，少发表意见。这事你记清楚，统一口径二百一十亩，不要在外乱讲。”
“他叫秦博，是这次县里来的驻村干部。” 赵长根看了一眼会议室后淡淡地说道，“刚到村里，情况还不熟，今天列席旁听，多学学村里工作方式。秦博，刚才我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
所有目光落在秦博身上。
秦博上身微微挺直，声音平稳地说道，“听清了。但有一点我想说明，产业台账数据应当据实填报。连片基地实测不足一百二十亩，上报二百一十亩属于虚增面积，一旦上级核查出现偏差，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争取项目资金不能建立在不实数据之上。”
会议室瞬间安静。
几名村干部互相侧目，没人出声。
赵长根脸色冷了下来，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秦博，我事先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列席，只是听，不是让你当场提不同意见。村里产业怎么申报，村委班子有统一考量，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赵支书，我不是插手村里决策。” 秦博看着赵长根，“我作为驻村干部，有责任如实反映情况，提示潜在风险。”
见赵长根脸色沉了一下，周大海连忙起身说道，“支书，小秦也是考虑稳妥。要不这事我们会后再慢慢沟通？”
“没必要会后谈。” 赵长根目光盯着秦博，“基层做事不能死搬条文。全镇各村都是类似操作，如果我们村按实际报，上面领导看了后会咋想？一定会认为我们村委班子不得力，到最后，不仅会影响村里的发展，还会被领导边缘化，错失我们西湾村的发展机遇！”
赵长根目光扫过全场村干部，“西湾村底子薄、资源差，年年考核垫底，镇上的扶持政策、专项产业资金从来落不到我们头上！别的村靠着数据抢项目、争资金，把产业做起来，就我们死抠着百十亩实地，原地踏步，看着别人发展？”
说着拍了一下桌面，“我在村里干了十几年，守的不是死板的数字，是西湾村的出路！没有资金落地，修路、育苗、扩种、带动农户增收，全都是空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在场的村干部个个面露默然，没人反驳。大家心里都清楚，赵长根说的是基层普遍的潜规则，多年来周边村镇靠美化台账、优化数据应付考核、争取资源早已是常态，没人愿意打破这份平衡，更没人敢顶着考核垫底的压力实事求是。
周大海看看赵长根后又看了看秦博，显得左右为难。
秦博神色坦然， “赵支书，村里想发展、争资源，我完全理解，也百分百支持。但靠造假换来的资金和荣誉，是空中楼阁，更是隐患炸弹。”
“如今上级核查越来越严，台账存档、资金流向、实地产业、农户增收全部闭环可查。虚增的种植面积、编造的农户数据、不实的增收台账，一旦交叉核查曝光，不仅本次项目资金会被全额追回，全村的年度考核直接一票否决，更会留下失信备案。往后三年，所有涉农项目、扶持资金，西湾村都会被优先排除在外，这不是自救，是自毁前程。”
“而且虚报产业台账、套取惠农资金，早已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是违规违纪行为。”秦博目光直视赵长根，“班子集体签字上报，一旦追责，在场所有人都要承担相应责任，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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