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博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几名村干部悄悄对视一眼，眼底多了几分顾虑。
赵长根脸色沉下来了，一个刚到村、还是被原单位排挤过来的人，竟然敢当众质疑自己的决策，他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赵长根指着秦博，“秦博，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村里的工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来我们西湾村，上面根本没有安排你啥职务，这点你还不明白吗？”
确实，这次秦博到西湾村，按惯例，派驻干部大多会安排个第一支书之类的职务，名正言顺参与村委决策。可秦博的委派单上白纸黑字标注的就只有 “驻村” 二字，至于具体分管什么、拥有多大话语权，文件上只字未提。
这是赵长根心里有底气的地方，也是昨天王运材跟他交底的情况。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名村干部低着头，笔尖停在笔记本上，谁也没有抬头。
秦博知道，没有职务加持，自己在村班子里的份量，天然就轻了一大截。他没有动怒，目光直视对方。
“赵支书，文件上没给我任命职务，这点我清楚。” 秦博声音不高地说道，“但驻村干部的工作职责，文件写得明明白白。不是要我来做官，是要我来发现问题、反映问题。工作有疏漏、有风险，我不能装哑巴。”
赵长根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得好听。没有职务，就没有决策权。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来西湾村就是一个摆设，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怎么被踢出县开发办的。”
赵长根这话既刻薄又扎心，无情地撕开了秦博的过往，又似在刻意提醒在场所有人，秦博就是个被原单位淘汰被下放的失败者，不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在场几名村干部眼皮微动，纷纷抬眼偷瞄秦博，眼底带着几分看戏的漠然。
周大海脸色有些尴尬，连忙轻咳两声，试图冲淡场内僵硬的气氛，却也不敢公然反驳赵长根，只能坐在一旁暗自着急。
秦博面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他看着赵长根，“赵支书，我怎么离开的县开发办，自有公论，对错是非，时间会验证，不用旁人随意置喙。”
“我没有职务，没有决策权，这点我认。”秦博目光扫过赵长根手里的虚假台账， “但驻村干部的监督提醒职责，是政策赋予的，不是职务赋予的。我没有资格否决村委决议，但我有义务、也有责任，指出工作里的违规风险，提醒大家规避追责隐患。”
“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不是针对谁，更不是故意挑刺。”秦博看着赵长根，“二百一十亩的虚假数据一旦上报，就是定时炸弹。后续一旦遭遇上级实地核查、交叉审计，台账、实地、农户信息三方对不上，所有签字上报的班子成员，都要承担违纪责任。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追责问责、记入档案，得不偿失。”
赵长根黑着脸瞪着秦博，“空话套话谁都会说！我问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头戳着桌面，“你知道庄稼啥时下种、啥时收割？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怕是连地里的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楚，还敢在支委会上指手画脚？”
屋子里静了一瞬。
村干部们都低着头，有人嘴角挂着笑意，等着看秦博被噎得哑口无言。
周大海手指攥了攥，想要开口打圆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博神色没有半分起伏，“分不分得清韭菜和麦苗，是种地的本事。核对台账、甄别数据真假，是业务本事。” 秦博继续说道，“我不用亲自下地种庄稼，但我看得懂报表，分得清台账数字和实地实情对不对得上。”
赵长根重重一拍桌子，“说得轻巧！村里的事，是坐在屋里看本子就能看明白的？”
“本子是你们做出来的。” 秦博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长根，“两百一十亩，地块在哪，农户分别是谁，流转合同、土地确权凭证，拿出来一一对应，我可以跟着大家下到地里，一块一块去丈量。是真是假，地里一见分晓。”
赵长根脸色骤然一变， “支委会是研究工作，不是下地踏勘。” 赵长根有点恼羞成怒，“这些数据，是村委集体研究定下来的，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指摘。该上报的，我们照样上报，责任我们村委担着，不用你操心。”
秦博往前微微倾身，“赵支书，责任不是嘴上一句‘我们担着’就能兜住的。审计核查不认口头承诺，只认签字。这份材料只要盖上村委会公章，在座每一位签字的人，全都脱不开干系。”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村干部的脸。
“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担，是整个村委班子一起扛。”
有两个村干部脸上的戏谑慢慢褪掉，神色开始不自在，互相悄悄交换眼神。
周大海见气氛越来越僵，终于出声，“支书，秦博同志也是出于好意，咱们有话好好说。两百一十亩这个数字，是不是可以再斟酌斟酌？”
赵长根斜瞥了周大海一眼后转头扫了一眼会场，“这件事这么定了。”
周大海见状，知道大局已定，再争辩只会激化矛盾，让秦博更难在村里立足，只能无奈叹气，不再多言。
赵长根起身扫了秦博一眼，“秦博，记住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驻村、配合工作，大家相安无事。非要到处挑刺、不懂规矩，在西湾村，你待不下去。”说完，大手一挥，“散会！”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村委们纷纷起身收拾资料，陆续离场。路过秦博身边时，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暗含讥讽，还有人轻轻摇头，无一例外，都默认了这场针对秦博的打压与孤立。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变得空旷冷清，只剩秦博一人端坐原位。
从县开发办被全员排挤、借民主投票流放基层，再到镇上王运材夫人明嘲暗讽和赵长根刻意打压，所有人都默契地结成了一张网。
自己可以被排挤、被冷落、被架空，可以暂时妥协于眼前的局面，但心里的底线，半步不退。
虚假台账可以上报，虚假数据可以应付一时的考核，但埋在西湾村土地里的问题、藏在台账背后的隐患，迟早会爆发。
他缓缓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空白笔记本，转身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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