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博的座位安排在村委会最角落的地方,进屋看到,屋里只有周大海。
“小秦,”周大海看着秦博,脸上有些无奈,“你太刚了。赵支书当了很多年村支书,作风很霸道,从来没人敢当众反驳他。你今天这番话,算是彻底把他得罪透了,往后你在村里的工作,怕是不好开展了。”
秦博平静地看着周大海,“周主任,虚假的政绩撑不起乡村的发展,即便能得到短时的补助,但这种侥幸的心理是扛不住核查的。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看着村里踩着红线做事,拿全村的前途、所有人的责任去赌。”
周大海看着眼前秦博,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你本心是好的,但很多事不是靠道理能解决的。”起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随后停下脚看着秦博,“你的住处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先好好安顿下来。遇事别急着硬碰硬,慢慢来。”
“多谢周主任。”秦博抱了抱拳。
周大海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秦博翻开笔记本,将会议确定的虚假填报口径一字一句清晰记录下来,又在下方空白处郑重标注:待实地核查、摸底真实产业数据。
哪怕暂时妥协配合工作,他也要守住实事求是的底线。明天要去看一下全村果蔬种植地块,逐片丈量、逐户走访,摸清最真实的种植面积、农户参与情况,留存完整的一手资料。
次日清晨,村委会的小院热闹了起来。
村干部陆续进屋,秦博也早早到了办公室,依旧坐在最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工位。他的桌上空空荡荡,没有配发的工作台账,没有工作通知,就连今早要召开的村级工作碰头会,也没有通知他。
办公室里好几名村干部凑在一起嘬着烟,喝着茶,非常的悠闲。
不多时,赵长根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深色外套,面色冷沉,他一进门,所有人便停下闲谈,纷纷起身问好。
“今早的产业上报资料整理好了没有?”赵长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村文书田心身上。
“支书,已经核对完毕,随时可以盖章上报。”田心连忙上说道。
赵长根微微颔首,视线掠过角落静坐的秦博,眼中带着明显的漠视。
“抓紧上报,别耽误镇上的考核进度。出了问题,我全权负责。”赵长根强势说道。
村干部们纷纷点头应和。
秦博神色平静,低头看着县志。
赵长根安排完工作后,便离开了村委。全程没有多看秦博一眼,更无半句安排。
下午五点,周大海办完事回到村委,进门后,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秦博。
“小秦,你没出去?”周大海拉过一把椅子,在秦博身旁坐下后说道。
秦博合上县志,看着周大海点了一下头,“周主任,没出去。”
周大海看着秦博,“碰头会没叫你,资料也不给你过手?”周大海压低声音说道。
“嗯。” 秦博语气平稳,“从早上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上报的产业材料,也没让我看。”
周大海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后转头看着秦博,“这是摆明了把你架空。不让你碰业务,不让你参与议事,手上没有资料,你就算想说什么,也拿不出凭据。镇上问起来,还可以说你自己不主动跟进村里工作。这手段,哎,前几个驻村干部就是这样被逼走的。”
秦博脸色平静地看着周大海,“我料到会有这一步。”秦博苦笑了一下,“把我架空,断我的信息来源,堵我发言的口子,逻辑说得通。”
周大海眉头拧起,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前两任驻村干部,一个熬了半年主动申请调走,一个跟赵长根吵了一架,被镇上批评不懂基层工作方法,灰头土脸离开西湾村。人家在村里经营这么多年,人情、话语权都攥在手里,你一个外来驻村干部,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周大海立刻收住话头,直起身子,声音恢复平常音量。
“住处住得还习惯?生活用品缺什么就跟村里说。”
秦博知道周大海的顾忌,“都挺好,多谢主任费心。”
周大海起身,临走前飞快丢过来一句极轻的提醒,“保护好自己,别冲动。”说完便转身走开。
晚上六点多,秦博正在房间准备搞点吃的,手机传来滴滴两声,摸出一看,是周大海来的信息:小秦,我在镇西头老孙家餐馆,每次的话就过来。
周大海在西湾村村委里算得上是一个正直的人,而且现在村委这些人都唯赵长根马首是瞻,加上又是他主动约自己,肯定有啥话要跟自己说,秦博没有犹豫地回复“好的。”
镇西老孙家餐馆是老式的农家小馆,门面不大,烟火气却足。傍晚的晚风卷着微凉的水汽吹进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冲淡了村委大院里紧绷的对峙氛围。
秦博到时,周大海已经坐在了餐馆里。
周大海朝秦博招了招手,等秦博过来后,道,“坐,小秦。下班了就放下工作的事,今晚就是单纯唠唠家常。”说着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放在秦博面前。
周大海看着秦博,“白天会上的事,我还是得再跟你说说心里话。你性子太正、太硬,这是好事,但在西湾村,也是最吃亏的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知道你讲原则、守底线,看不惯数据造假、虚造政绩,出发点全是为了村里好。但基层做事,硬碰硬从来都是下策。你刚来,无根无基,没有职务话语权,没有人脉铺垫,硬碰硬对抗赵长根,最后只会自己遍体鳞伤。倒不如油滑一些。”
顿了顿,周大海继续说道,“我所说的油滑,不是让你同流合污,不是让你弄虚作假、糊弄工作。”周大海眼神郑重,一字一句叮嘱,“是让你学会转弯、懂得蛰伏。面上的配合要做足,该听的会听,该应的话应,不公开顶撞、不强行拆台,先让自己站稳脚跟,不被彻底孤立架空。守住心里的底线,表面上顺应规矩,暗地里摸清实情、留存证据,这才是长久做事的法子。”
秦博手指摩挲着酒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周哥说得通透。”他语气诚恳,“我明白你的意思。体制内做事,死守条文不懂变通,只会处处碰壁、寸步难行。我不会一味蛮干,也不会再当众硬刚,让自己彻底陷入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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