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没等到第二天。
她上了楼,进了屋,在屋里坐了大概五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在路灯底下站着,树坑的位置被围墙的影子吞了一半,黑乎乎的。告示贴在楼道门口的白纸上写着周六动工,现在是周四晚上。明天周五,她还有一天。但她不想等明天,明天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多,她蹲在树底下挖坑太扎眼。晚上好,没人看,就算有人路过顶多以为哪个醉鬼在树底下吐了。
她从角落里把那根钢管重新抽出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和一个旧帆布包。下楼之前她想了想又拿了手电筒。
楼下的灯亮着,声控的,她脚步放轻,灯没亮。老槐树底下一片漆黑,她蹲在树根边上把手电筒打开,照着下午填过土的那个位置。枯草还在,土面比周围稍微鼓一点,她用手按了按,松的。她直接上手把表层土刨开,露出下午挖到的那层冷土边缘,然后拿起钢管往下捅。
这回她已经知道位置了,下手快。顺着下午戳开的那个洞往里扩,第一下就碰到了那层硬壳,钢管尖头跟硬壳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她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撬,像开罐头一样沿着硬壳的边缘往里别。
大概别了十来下,那层硬壳的边缘裂开了一小块。
她把钢管放下,直接伸手进去摸。硬壳底下是湿润的黏土,凉飕飕的,她的手指在土里划拉了一圈,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圆溜溜的。她抠出来的时候那玩意儿裹了一层泥,用手电筒一照跟下午那颗一模一样,灰白色的,滑的,凉的。
一颗。她把手伸进去再摸,又一颗。比她第一颗稍微大一点,表面纹路也更密。第三颗埋在更靠里的位置,跟树根缠在一起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根须之间抠出来,手指都被勒红了。
三颗。
她把三颗蛋子装进塑料袋里扎紧,塞进帆布包,然后把刨出来的土往回填。填到一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又探进去摸了一圈——确定没了,就这三颗。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钢管放回原处,扛着帆布包上了楼。楼道灯亮了,她侧着身子让帆布包贴着墙走,生怕碰出声响。
开门进屋的时候她先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平复下来,然后才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桌上那三颗蛋子和抽屉里那颗并列排开。四颗,两颗小的,一颗中等个头,一颗稍大。表面都光滑,都有那种细密的纹路,中心都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她把第一颗已经裂了缝的那颗单独拿起来看了看。裂缝比傍晚的时候又长了一些,绕了蛋壳大半圈,像有人用刀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她把它放回抽屉里盖上,又把另外三颗装好,跟它隔了一点距离放一块儿。系统面板弹出来了,但没提示新内容,就是"霜微菌·唤醒进度"那一栏更新了一下——5%变成了8%。
她盯着那个"8%"看了两秒,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放线菌的"信号"能唤醒霜微菌,速度取决于信号强度。她左小臂上只有一小团放线菌,信号相当于收音机的声音开了一格;但如果她搞到更多的放线菌,让菌群壮大起来,信号强度翻倍甚至翻几倍,唤醒进度就能大幅加快。
而放线菌就在楼下土里,遍地都是。
她的目光挪到桌上那本翻开的《医学微生物学》上。书上写着"放线菌在土壤中分布广泛,可采用淀粉酪素培养基进行分离培养"。培养的意思就是养,给它吃的让它繁殖。她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淀粉酪素培养基那几样原料,淀粉家里有,酪素……酪素是什么她不太确定,但翻了翻手机发现网上能买到营养琼脂粉,十几块钱一包。土豆也能用,煮成水加点葡萄糖也行。
原主以前在医学院做实验时用过的那种简易培养基,土豆煮水加琼脂加葡萄糖,实验室里叫PDA。虽然书上说放线菌更喜欢淀粉酪素,但PDA也能凑合着长。
孤烟暮蝉看了看手机余额,八十三块五毛。买营养琼脂粉还够。她直接下了单,十几块钱包邮,明天到。如果明天到的快,她来得及在物业动工之前再搞一波放线菌出来。放线菌繁殖起来的速度——她看着书上那张生长曲线图,延迟期大概六到八小时,然后对数生长期、稳定期。
足够快了。
她把那三颗新蛋子也放进抽屉里,四颗排成一排。最后关抽屉之前,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第一颗带裂纹的那颗。裂纹又长了一点。她睡的时候,窗外楼下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的。树根底下那个被挖过又填好的坑,表面的土正在夜里慢慢沉实。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快递小哥打电话说包裹放楼下了。孤烟暮蝉披了件外套就下楼取了。一个小纸箱,拆开之后是一小包白色的粉末。营养琼脂粉。
她进了厨房,把原主那口小电饭锅洗了洗,接了半锅水,把土豆削了皮切块扔进去煮。煮到土豆烂了把水滤出来,土豆自己吃了,水留下来加琼脂粉和一小勺白糖。煮开之后倒进一个洗干净的外卖盒里,等它冷却凝固。
整个流程不到一个小时。外卖盒底那一层浅黄色的固体培养基就做好了。她拿了一根棉签,下楼在老槐树底下戳了戳土,沾了一点深层的土壤样品回来,在培养基表面轻轻划了几道线。然后把外卖盒用保鲜膜封住,放在窗台上,早晚温差正好,透气。
她蹲在窗台边上盯着培养基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长出来。她又坐回桌子前翻书。放了大约六个小时,到下午的时候,窗台上那个外卖盒的培养基表面长出了第一片灰白色的小绒毛,薄薄的,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是放线菌的菌落。她左小臂上的菌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兴奋",跟她人类情绪里的"高兴"不是一种,更接近"呼应"。
孤烟暮蝉把那片菌落用牙签挑了一小团,贴在左小臂那块皮肤旁边。菌丝刚接触到她的皮肤,就自动往底下"钻"了进去。那片新来的放线菌很快就跟她原有的那团菌丝连成了一片,互相交织,像两棵树的地下根系在土壤里握手。
系统面板跳出来:
【共生等级:Lv.1 → Lv.2】
放线菌群落规模:扩充至原有2.3倍
「土息转化」效率提升:0.5%/日 → 1.2%/日
菌言术信号强度提升:有效沟通半径由1米扩展至1.5米
她左小臂底下传来一阵嗡嗡的"热闹",像食堂开饭时的嘈杂声。新来的那批放线菌正在跟原来的批次互相认识,菌丝之间交换着化学信号,忙得很。
孤烟暮蝉活动了一下手指,没觉得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走到抽屉边拉开来,第一颗蛋子静静地躺在旧T恤上。她伸手碰了碰蛋壳,裂纹已经延伸到几乎绕了一整圈,快要首尾相接了。蛋壳内部那个空腔里,灰白色的雾气比昨晚清晰了很多,像一团在玻璃瓶里缓缓旋转的云。唤醒进度停在18%——下午看的时候还只有11%。
翻倍了。
孤烟暮蝉蹲在那儿,手指搭在蛋壳表面。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跟以前一样凉。但凉意中间夹了一丝极细极淡的东西,像从井底冒上来的第一缕热气。她闭上眼,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姥姥之前说过一句话——"天底下但凡牵扯到命数的事,急不来。"她不知道姥姥后来怎么样了,走的时候她还没学会拿筷子。但那句话倒是留下来了。
霜微菌在十八岁的夜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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