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睡到七点多就醒了，醒了之后先没起来，躺在那儿把仙识往下探了一遍。
树根底下那片冷土层还在，位置没变，范围比她昨天感觉的稍微大一些。她的仙识像一张网撒下去，沿着土层横向扫了一圈，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那层东西从老槐树的主根往外延伸了大概一米五的半径，呈不规则的圆形，最厚的地方有二十多厘米，最薄的地方只有几厘米，像一床被人随意铺在地下的旧毯子。
而在这层"毯子"的中间偏北的位置，她的仙识又摸到了几处"硬点"。圆溜溜的，跟抽屉里那四颗蛋子一样的质地。不多，总共摸出来三颗，分布得松散，像随手丢进去的。她闭着眼，把这三颗蛋子的位置在脑子里记了个大概。
她睁开眼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看了看昨晚那颗蛋子。蛋壳已经空了，里面那团胶状物在她手心里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灰白色壳。她把空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壳的内壁上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膜，摸上去像干了的蛋清。她把它放回去，没扔。
然后她去了趟楼下。
周五早上的小区比平时安静，上班的人走了，退休的老人在活动区扎堆下棋聊天，1号楼前这一片反而没什么人。她蹲在树坑边上，用手扒开表层浮土看了看昨天填回去的坑，表面已经沉实了，看不出什么破绽。她蹲在那儿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把仙识重新探了一遍，确认那三颗蛋子的具体位置。
最近的一颗在树根西侧约半米处，埋深大概四十厘米。第二颗偏南，靠近花坛边缘，埋深大约五十厘米。第三颗最远，几乎到了树冠投影边缘，埋得也最深，接近六十厘米，被一根拇指粗的树根压住了半边。
孤烟暮蝉在心里把这三颗蛋子的位置跟昨天摸到的那层冷土的范围重叠在一起，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她把这三颗全部挖出来，树底下那片冷土层里的蛋子就被她收走了大半。剩下的可能还有一些更小的、埋在更深层的，但那个深度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管网埋深，施工队挖不到那么深，可以暂时放心。
她回到屋里，把那根钢管又拿上。这回她轻车熟路，找到第一个点，往下捅了不到半米就碰到了那层"冷土"的硬壳。她顺着硬壳边缘往下撬，撬了十来下就够到了那颗蛋子，抠出来装进帆布包。第二颗稍微深一点，沙质层和黏土层的交界处，她费了更多工夫，钢管尖头别了好几次才把它从土里"撬"出来。第三颗被树根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用钢管尖头把那根树根往上别了别，腾出一条缝，手指伸进去探了半天才把它抠出来。
三颗，加上昨晚那颗，总共四颗主动挖出来的；抽屉里还有三颗她昨天白天一并收的——不对，算上昨晚那颗，一共七颗。不对，她重新数了一遍，昨天下午挖了三颗，加上头一天晚上那颗，四颗。其中第一颗已经裂开孵化了，剩下三颗还在休眠。刚才又挖了三颗新的，总计七颗。三颗休眠的，三颗新的，加起来六颗蛋子在她抽屉里躺着，还有一颗已经是空壳了。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走得比昨天轻快。进屋之后她把三颗新蛋子冲洗干净，跟抽屉里那三颗休眠的放在一起，六颗灰白色的蛋子在旧T恤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她看了几秒，觉得像某种古怪的收藏品。
然后她坐下来，把手伸出来，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那团霜微菌正安安静静地待着。她试着又送了一缕仙气过去，这回霜微菌"接"了，接完之后给她回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不形成任何文字或画面，但她的意识里捕捉到了一个感觉："舒展"，像是一朵花在水里慢慢舒展开花瓣。它开始活动了，虽然很慢，很轻，但确实从"歇着"进入了"舒展"状态。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上"共生等级"那一栏的数字微微跳了一下。孤烟暮蝉还没来得及细看面板的变化，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周瑾的回复，昨晚她发的那条消息对方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支气管镜取样的事我重新联系了一下三院呼吸科，他们同意留一个预约名额，但有个条件：术前必须做一次凝血功能全套和心电图评估。你抽空带孙阿姨来做一下，我们尽快安排。"
孤烟暮蝉看了消息，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看窗外楼下那棵老槐树。中午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去，照在昨天她填过的坑上。风不大，树叶子轻轻地晃动着，光斑在地上游移，像活的似的。她摸了一下左小臂那块皮肤，放线菌温热的，指根那团霜微菌是凉的。一个温一个凉，一个在左小臂一个在左手，像她身体里住进了两家邻居，隔着一道墙，各自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明早起来得带老太太去医院抽血做凝血功能评估。凝血检查不用空腹，但心电图得安静状态下做，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让老太太空腹去，万一医生临时想多查几项免得来回跑。给老太太发了条消息："明早八点我在楼下等你，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老太太很快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孤烟暮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仙气顺着指尖和掌心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慢慢向外扩散，穿过楼板，越过土壤里的沙粒和碎石，落在那层冷土上，像一个侦查兵站在地图上标注了最终坐标。那层冷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跟昨天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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