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太太家的门比她想象中好敲。
她才敲了两下，里头就传来一串被咳嗽剁碎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蜡黄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来。
"小孤啊？"老太太的声音跟她的肺一样破，"你好些了没？我这几天……咳咳咳……听见你那边没动静，还以为你搬走了……"
孤烟暮蝉这才想起来，原主上回见老太太的时候自己也是病着的，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硬扛了三天没去医院。原主扛过去了，老太太扛了两个月还没扛过去。
"没搬，"她说，声调放得又低又平，"孙奶奶，我进来看看你。"
"看我？"老太太有点糊涂，但还是把门拉开了，"我没事，老毛病了，吃了药就好……"
她说"吃了药"的时候，孤烟暮蝉的仙识已经越过她的肩膀，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
客厅大概五六平米，比她那边大不了多少。茶几上摆着三个药盒子，两种抗生素，一种止咳糖浆，盒子都拆了一半，说明书皱巴巴地摊在旁边。垃圾桶里扔了好几个空药板，成排的铝箔全被抠空了，旁边的烟灰缸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老太太不抽烟，那是以前给老头用的，老头走了之后就这么空着。
孤烟暮蝉没客气，直接走了进去。
老太太愣了一下，倒也没拦，转身去给她倒水，中途又被一阵咳嗽拦住了，弯着腰扶着沙发扶手，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孤烟暮蝉站着没动，但她的仙识已经探进去了。
跟刚才隔墙看的差不多，但近距离观察更清楚。老太太右肺下叶那片区域的肺炎链球菌密度比想象中还高，密密麻麻像一层菌毯铺在肺泡壁上。免疫细胞在周围结成了一道薄薄的防线，但明显属于硬撑，白细胞的数量比正常值低了一大截，白细胞她认得，这玩意在仙界叫"卫尘"，负责清扫入侵者的。
老太太的卫尘已经快打不动了。
更麻烦的是，她的仙识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属于"静默"状态，像睡着了没醒。是病毒。流感病毒。数量不多，但潜伏在老太太的咽喉和上呼吸道，随时可能苏醒。
老太太现在这具身体，免疫力跟一张破网似的全是洞，要是那些病毒趁机醒过来，肺炎和流感一起发作，以这边的医疗水平……孤烟暮蝉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重症肺炎合并流感感染"，ICU里住两周，掏空一个家庭半辈子的积蓄，还不一定能拽回来。
老太太把水递过来，手有点抖。
孤烟暮蝉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孙奶奶，"她说，"你这两个月的药，吃着有用吗？"
老太太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无奈："刚开始还成，吃了不那么咳了，后来就没用了。医生说我这个是什么……耐药什么……"
"耐药菌株。"
"对对对，就是这个。"老太太拍了一下大腿，"他说我这病啊，换了三种药都不管用，让我去大医院做那个什么……培养……"
"痰培养加药敏试验。"
"哎，你读过医就是不一样。"老太太笑了，笑得有点心酸，"可是那个太贵了，我一个老太婆，哪有那么多钱折腾。再说了，咳咳咳……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扛扛就过去了。"
孤烟暮蝉看着她，没接话。
扛扛就过去了。这话原主也说过。原主扛了三天的重感冒，扛到第四天烧退了，还以为自己赢了，实际上抗生素已经把肠道里的好菌杀了个七七八八，原主的免疫系统从那时候开始就垮了，后面退学、母亲去世、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跟那一次乱吃药脱不了干系。
扛，扛得过症状，扛不过底层那盘棋。
孤烟暮蝉拉开老太太对面的凳子坐下来，把袖子挽了一截，露出细得能看见骨节的手腕。
"孙奶奶，"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聊今天菜价一样，"我帮你看看，不收钱。"
"你？"老太太有点意外，"你不是退学了吗？"
"退学了也是学过医的，"孤烟暮蝉面不改色，"号个脉还是会的。"
她说着已经把手指搭上了老太太的手腕。
号脉是幌子。她压根不靠这个。
仙识顺着指尖渡过去，绕开表层那些无关的杂音，直抵病灶区域。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嘴唇几乎没动：
"肺链的，能听见我说话的就吱一声。"
仙识传递过去的不是声音，是意念。那些密密麻麻的肺炎链球菌集体静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来的"信号。然后几个老资格的菌头"回话"了：
——"谁？"
——"哪来的？"
——"怎么还有这种本事的人？"
孤烟暮蝉没工夫跟它们客套，直接在意识层面把话撂清楚了："这块肺我不说归你们，但你们现在的打法不对。你们繁殖太快，宿主吃不消了，宿主一死你们全得跟着死。肺都烂透了你们还能住哪儿？"
刚才还在嚣张的那些链球菌忽然安静了。
这一批菌已经在老太太肺里扎了两个月的营，经历了三轮抗生素清洗还能活下来的，本身就不是蠢货——虽然在人类的定义里"细菌没有智商"，但在仙识层面，它们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比任何程序都精准。它们很清楚，这个宿主的免疫系统已经快到极限了，宿主一不行，它们就是下一批被清场的主。
领头的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递过来一个极其简洁的信号：
——"你什么人？"
——"能让你活得更久的人。"孤烟暮蝉回得比它更简洁，"你们退一点，退到肺叶边缘去，把中间那块地让出来给卫尘修补。我给你们换点新鲜的养分，保证比你们现在啃的那些死细胞好吃。"
又是一阵沉默。
隔壁老太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凉凉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就听见她自己偶尔还咳一声。
大约过了二十秒，孤烟暮蝉的仙识捕捉到了菌群内部一连串极其微弱的"信号交换"，那是菌群之间在讨论、权衡、投票。然后领头的那个给了她一个回复——模糊的、不情愿的、但勉强接受的信号：
——"三天。三天没吃的，我们退回去。"
孤烟暮蝉嘴角抽了一下。在仙界管七十二路疫部的时候都没有跟细菌讨价还价过，这帮小东西倒是跟她谈上条件了。
"成交。"
她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老太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小孤？你这是……"
"孙奶奶，"孤烟暮蝉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你这几天咳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胸口右边比左边更闷？"
老太太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咳出来的痰是不是黏的，黄绿色的，偶尔带点灰？"
"对对对，你怎么……"
"药别再吃了，那三种抗生素对你肺里那批菌已经没用了，吃了等于白吃，还伤胃。"孤烟暮蝉把杯子放下，"我给你开个方子，不是药，是吃的。你去菜市场买两斤白萝卜，一斤蜂蜜，萝卜切丁拿蜂蜜腌上，腌出汁来每天喝三勺。另外每天煮一锅小米粥，粥里放几片生姜，趁热喝。"
老太太眨巴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这姑娘靠谱吗"和"她怎么说得那么准"之间。
孤烟暮蝉知道，萝卜蜂蜜对耐药菌株没有半点直接杀伤力，但这两样东西能在老太太体内做另一件事——促进消化、调节肠道pH值、给那些被抗生素杀剩的益生菌一个重新扎根的机会。肠道菌群回来了，免疫力就能慢慢往回拉，免疫力回来了，肺里那帮链球菌就算不退，至少不敢像现在这么嚣张。等她体内的益生菌队伍壮大了，她再操控一波"菌群协同"的信号，让免疫系统和那帮链球菌达成一个停战协议，谁都不把谁弄死，和平共处。
说白了，她的方子治的不是病，是"局"。
老太太接过那张临时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子"，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问："这……这就行了？"
"行不行你试三天。"孤烟暮蝉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三天后咳得好一点了，你再给我房租。"
老太太愣了一下："房租？"
"我下个月还差三个月房租没交，房东要来赶人了。"孤烟暮蝉面不改色地说，"你到时候要是觉得我管用了，多的不给，帮我把下个月房租垫了就行。"
老太太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笑了，笑得捂着嘴，又差点咳起来："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孤烟暮蝉走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说什么"这孩子苦啊"，"跟我家那丫头小时候一样犟"，"三天后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她没回头，脚步加快了，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靠住门板，她长长地呼了口气。
系统面板在她关门的瞬间又弹了出来。
【万微仙统 · 任务触发】
【任务：初试啼声】
目标：以仙识干涉方式成功调节一例"耐药菌株感染"案例
当前进度：细菌谈判达成（50%），宿主免疫重建（进行中）
预计完成时间：3天
任务奖励：仙气储备上限+10%，「菌言术」技能解锁，经验值+200
孤烟暮蝉盯着面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菌言术。"她自言自语，"我在仙界跟各路疫部仙官开会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算个技能。"
她正准备把面板关了去煮点东西吃，目光扫过界面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
面板的最底部，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淡得像是印刷厂墨水不够了随便描了一笔。如果不是她刚才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位置还有字。
——「凡尘之上，另有天地。隐藏机缘散布于万象之中，窥得一线，可破壁垒。」
——「若无所遇，则永困此境。」
她读了两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若无所遇，则永困此境。"
她缓缓把那行字念出来，念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这间破破烂烂的出租屋，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和灰扑扑的城市天际线。
"意思是说，"她把系统面板关了，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根断了的人字拖鞋带，重新打了个结，"我不去找那些什么'机缘'，这辈子就卡死在'医徒'这个级别了呗？"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摞医学教材最上面那本书页吹得哗啦啦响，停在了一页人体解剖图上。
孤烟暮蝉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地球上除了人，还有那么多她没见过的微生物，古菌、放线菌、噬菌体，原主那两年医学教材里提过一嘴的东西，在她看来都可能是前世接触不到的"新物种"。她前世虽然是瘟神，但终归只在天上待着，地上的微尘世界她并没真的走进去过。
机缘嘛。
她想了想，把床头的医学教材抽出来，翻到了微生物学那本。
"就从你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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