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是被粥香醒的。
不是她自己的粥,她的电饭锅里那层结膜的剩粥她昨晚看了一眼,实在下不去嘴。是隔壁孙老太太的厨房,隔着那层薄墙,小米粥混着生姜的气味钻过来,清清爽爽的,还带着一丝蜂蜜的甜。
她翻了个身,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
不想动。准确地说,是没力气动。她靠在那摞医学教材上翻了半宿的微生物学,翻了半宿最大的收获就是把自己翻得更饿了。原主留下的那本《医学微生物学》是第八版的,厚得能当砖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这辈子——不对,是原主这辈子——划的重点和批注。有几页折了角,批注写得格外用力,比如"结核分枝杆菌——抗酸染色阳性——必考"。
她看了半宿,勉强搞清楚了地球上细菌的大致分类,但这跟仙界那套"微尘之灵"的体系完全两码事。仙界讲的是"灵性"和"归属",哪一脉的微尘归哪一路的疫官管,细菌跟宿主之间除了"致病"和"共生"之外还有第三层关系,叫"认主"。认了主的微尘能跟宿主的心念联动,宿主强它强,宿主弱它弱。
但地球上这些细菌似乎没有"认主"这个概念,它们就是活着、繁殖、打仗、撤退,纯粹得像一帮靠本能过日子的愣头青。她昨天能跟那帮肺链谈成条件,靠的全是她前世"瘟神"的余威和意念压制,说白了是欺负人家没见过仙识。
可仙气只有那么一丝。昨晚翻书的时候她又试着放了一次仙识,明显比昨天更吃力了,持续时间短了将近一半。系统面板上那个"仙气储备:极低"的提示一直在闪,像个催债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顺手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万微仙统 · 晨间简报】
境界:凡尘·医徒(0/100)
仙气储备:2.3%(昨晚1.7%,睡了一觉恢复了一点点,杯水车薪)
技能:无(任务完成前锁定)
当前任务:「初试啼声」(进行中)
隐藏机缘:未触发(0/N)
"2.3%,"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还不如没有。"
她把面板关了,趿拉着那双断带人字拖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小得转身都费劲,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缝,把她那张脸从中间劈成两半。孤烟暮蝉凑近了看——镜子里的姑娘顶多二十出头,眉眼看着有点清冷,但整体偏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眶底下两团明显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张脸跟"仙气"俩字半点不沾边。
但那双眼睛是她的。
原主跟她共用一双眼睛。眼睛里头那点光,就算隔着一面破镜子也遮不住。
"行吧,"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长什么样不重要,别饿死就行。"
洗漱完刚出来,门被敲响了。两下,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孤烟暮蝉拉开门,孙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太太的脸色跟昨天比没什么大变化,蜡黄还是蜡黄,眼袋还是那两个眼袋,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眉眼之间松快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小孤,"老太太把碗往她手里塞,"我煮了粥,给你送一碗。"
孤烟暮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小米粥里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上撒了几颗枸杞,红是红黄是黄,看着比她冰箱里那碗结膜的剩粥顺眼了一万倍。
"孙奶奶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老太太摆摆手,又咳了一声,但咳得比昨天浅了一些,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你那个方子我一早就去买了,萝卜切了腌上了,粥也按你说的放了生姜。别说啊,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比吃药舒服。"
"那就行。"
老太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问她:"小孤,你老实跟奶奶说,你昨天搭我脉那一下……是不是摸了什么门道?我感觉你今天好像比昨天精神了点?"
孤烟暮蝉捧着粥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胃里一哆嗦。
"睡了一觉就精神了,"她面不改色地说,"你也多睡,比什么药都管用。"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追问,笑着走了。
孤烟暮蝉关上门,把粥端到桌上,三两口把那个荷包蛋吃了。蛋煎得有点老,边儿焦了,但她吃得比什么都香。吃完粥她把碗刷干净放在门口,准备回头还给老太太。
然后她坐下来,重新把那本《医学微生物学》翻开了。
白天翻书比晚上清醒,脑子转了转,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系统面板上那句"隐藏机缘散布于万象之中",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她得自己去"碰"。碰什么?碰这个世界上她前世没见过的东西。地球跟仙界最大的不同不是环境和科技,是地球上这些微生物——它们压根没接受过仙气的洗礼,是纯天然的、原始的、未被任何仙界体系驯化过的物种。
换句话说,地球上每一个细菌、每一种病毒、每一株古菌,对她来说都是"新世界"。
但问题是,怎么碰?
她总不能满大街逮着人问"您好您身上有古菌吗我能看看吗"。
正琢磨着,门又响了。这次不是敲门,是拍门,拍得邦邦响,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孤烟暮蝉!孤烟暮蝉!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孤烟暮蝉皱了一下眉头,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房东。
原主欠了三个月房租的那个房东。姓张,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笑起来挺和气,但催起租来翻脸不认人。原主之前被他堵过两次,每次都缩在屋子里不敢出声装不在家,有一次憋了两个小时差点尿裤子。
孤烟暮蝉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张房东的手还举在半空,被她突然开门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我是来讨债的"表情,挤过她的肩膀往屋里瞄了一眼——大概是想确认她没有卷铺盖跑路。
"小孤啊,"他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我今天来什么事,三个月了,我没催过你是看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但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孤烟暮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表情坦然得像今天要发工资的不是她。
"张叔,"她说,"再给我三天。"
张房东皱了皱眉:"三天?三天你从哪儿弄钱?"
"隔壁孙奶奶,三天后她会帮我把下个月房租先垫上。"孤烟暮蝉语气平静,"你要是不信,三天后你再来,拿不到钱你直接把锁换了。"
张房东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以前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声的小姑娘今天这么利索,一时间找不着词了。
"那……"他搓了搓手,"行吧,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来看。你可别耍花样啊,我也是要养家的。"
"放心。"
张房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姑娘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孤烟暮蝉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继续翻书。
翻到放线菌那一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书上写着:"放线菌是一类介于细菌和真菌之间的原核微生物,广泛分布于土壤中,能产生多种抗生素,如链霉素、四环素……"
她的目光在"土壤"两个字上停了三秒。
土壤。
地球上最多的微生物在哪儿?不在人的体内,不在医院里,在土里。她前世在仙界的时候,地界的微尘她管得不多,因为"土"这东西在仙界是归土德星君管的,她插不上手。可现在是在地球,地球上的土里藏着的东西,她从来没碰过。
孤烟暮蝉把书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是一小片裸露的泥地,常年没什么人管,长了几簇野草,草叶子都灰扑扑的。旁边有个花坛,花坛里种着一排不知道什么名的绿植,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底下的土干裂得像乌龟壳。
她看了那片泥地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就是机缘吗,"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自己挖。"
她趿拉着人字拖下了楼,在楼道拐角处顺手捡了一根人家丢掉的破塑料铲子,就是那种给花盆换土用的几块钱一个的玩意儿,柄都裂了一半,绑着一圈透明胶带。
五分钟后,孤烟暮蝉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拿着透明胶带缠的塑料铲子,开始挖土。
来来往往的邻居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一个遛狗的大爷从她旁边经过,她正低着头把一团黑乎乎的土块掰开,鼻尖凑上去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古董。
大爷的狗冲她叫了两声。
孤烟暮蝉抬头看了那条狗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掰土。
她不知道那片土里有没有"机缘",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系统那句"若无所遇则永困此境"是真的,她这辈子就不能靠坐在屋里等。上辈子她坐在云顶宫里没动过窝,天上那帮人把她供得高高在上,最后等来的是背后一刀。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她自己下来走。
土块在她指尖碎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颗粒。她的仙识探进去,顺着土壤的缝隙往下渗——
然后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东西。
在土层下面大约两寸的位置,有一小片异常的微生物群落。密度不高,但特征跟她在医学书里看到的那些都不一样。那帮微生物在土里安安静静地聚成一团,呈放射状往外扩散,像一朵在地底下慢慢绽开的花。
放线菌。
她在医学书上看了一晚上,认得那个形态。但这几颗放线菌给她的感觉跟书上的描述有点不一样——它们周围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仙气波动。微弱得像是旧衣服上最后一丝樟脑丸的味,不是她的,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
地球上,土里,有一群自己就能产生微弱"仙气"的微生物。
孤烟暮蝉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黑土,忽然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来找机缘,机缘就在她家楼下的土里蹲着。来来往往的人从上面踩过了一辈子,从来没人低头看过一眼。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里弹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解锁了。
【隐藏触发点:「大地初啼」已激活。】
她没急着看系统,先把那团裹着放线菌的土用手帕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遛狗的大爷还没走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意思是——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孤烟暮蝉冲大爷笑了笑,笑得坦坦荡荡。
"大爷,"她说,"你家狗平时在哪儿上厕所?"
大爷愣了一下:"就……就这树底下啊。"
"替我谢谢它。"
孤烟暮蝉转身往楼上走,人字拖啪嗒啪嗒踩着楼梯,背影透着一种捡了宝似的美滋滋。身后传来大爷困惑的嘟囔声:"这姑娘今天怎么神经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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