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味道跟她记忆中一个样，消毒水压着底下那股隐隐的血腥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冲得她鼻腔发酸。
市三院急诊科不大，走廊里挤了七八张加床，躺着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输液架上的玻璃瓶一排排晃着光。孤烟暮蝉冲进来的时候左脚人字拖的布条结又松了，她索性把那只鞋甩了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得她一激灵，但顾不上捡。
护士站台后面坐着个年轻护士，抬头扫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这副样子惊到了——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姑娘，光着一只脚，裤腿沾着干泥，碎屏手机攥在手里，浑身上下写着三个字：穷且急。
"孙爱华，刚送来的，在哪儿？"
护士被她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压迫感唬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急诊诊室："在里面，医生正看着。"
孤烟暮蝉光着一只脚走进去的时候，孙老太太正靠在诊室的检查床上，半躺着，脸色比早上给她送粥那会儿白了一个色号不止。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三十出头，头发有点油，手插在兜里，表情不怎么好看。
"我说了，"医生的语气压着不耐烦，"这个情况建议住院，但老太太不肯，家属呢？"
老太太看见孤烟暮蝉进来，眼睛一亮，但亮完又心虚地别开了脸，像做错了事被大人逮到的孩子。
"小孤，"她的声音比早上更虚，"对不住啊，我本来想着下楼买个酱油，结果一低头……眼前一黑……"
孤烟暮蝉走过去，仙识先扫了一下。老太太右肺那片菌群还在，跟昨天比面积没扩大，但也没收窄，算是暂时稳住了。真正有问题的是另一个地方——她的血压。仙识反馈回来的数据估摸在高压八十出头、低压五十左右，低得让心脏都快推不动血了。
低血压性晕厥。营养不良加上长期消耗，血红蛋白指标可能也低得够呛。
"孙奶奶你先躺着别动。"孤烟暮蝉转头看向医生，"她具体情况我清楚，我是她邻居，你有什么建议跟我说。"
医生的目光在她身上过了一遍，大概是因为她太年轻，又或者是因为她光着脚沾着泥的样子不像个能拍板的人，语气里的不耐烦加重了一分。
"她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血常规查出来血红素只有七克多，重度贫血，加上肺部感染持续消耗，再不干预下一步就是心功能不全。我们建议住院输血加静脉抗感染，但老太太说没钱，也不联系家属。"他摊了摊手，"你既然是邻居，你劝劝。"
孤烟暮蝉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床上，手指把被单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孤，那个……住院太贵了……奶奶的钱得留着……"
她没有说完"留着干嘛"，但孤烟暮蝉知道。留着租房子住，留着买药，留着别给孩子添麻烦。
孤烟暮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头对医生说："不住院，不输血。但你把她今天查的那些单子给我一份，我保证三天内让她恢复自主进食和血压回升，到时候你自己复查血常规，要没变化你再找我。"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
"你谁啊？你是医生吗？三天恢复重度贫血加耐药菌感染？你以为你是神仙？"
孤烟暮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当："我不是神仙，但她之前两个月在医院换了三种抗生素没治好，你给她住院输血撑一星期，一星期之后她的耐药菌还在，她还是垮。我不是要跟你唱对台，我是说她这个病，常规方案没戏，走不通。"
医生的表情变了变，大概是"换了三种抗生素"这句话点到了关键。他翻了翻老太太的急诊病历，上面确实写着"既往使用头孢三代、喹诺酮类、大环内酯类，效果欠佳"，下面一行字被划了一道，隐约能认出来"建议药敏检测后调整方案"。
她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跳着平稳的波形。
"你想怎么治？"医生忽然问。
"不花钱的办法。"孤烟暮蝉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找一间观察室让她先躺到明天早上？我保证她明早能自己走回去。"
医生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个骗子。几秒后他叹了口气，大概是今天急诊忙了一天累得没力气再掰扯了，冲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三号观察室空着没？让她躺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说。"
护士应了一声。
孤烟暮蝉帮着把老太太挪到观察室的床上，床窄，但好歹隔了块帘子，比走廊清净。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老人已经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小孤，"老太太轻声说，"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孤烟暮蝉把手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这回连号脉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放开仙识。老太太血压低，体内的血流慢，免疫细胞像缺了油的机器咔咔响着往前推。她左小臂上那团放线菌，在刚才一路跑过来的过程中陆陆续续进行着"土息转化"，转化的那点仙气少得可怜，像水管里漏出来的水珠。
但够她用一次了。
孤烟暮蝉把那一丝刚转化的仙气提出来，顺着老太太的经脉送进去，不治病，不杀菌，不做任何"治疗"的事。她只是用那一点仙气在老太太的肠道里轻轻转了一圈，像给干涸的土地滴了几滴水，然后收手。
肠道菌群是免疫的根基。肠子里那帮益生菌活了，免疫力才能一点点往上爬。她给的就是那"一点水"，帮她现有的那点残余好菌缓口气。
"孙奶奶，"她收回手，"明天早上你感觉自己能走路了，就回家。回去继续喝粥，萝卜蜂蜜照吃，三天后再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孤烟暮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急着走。她看着老太太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虽然浅但节奏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没再往下掉。
帘子外面忽然有人喊她："孤烟暮蝉？外面有人找。"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护士指了指急诊大厅的方向。大厅那排塑料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女的，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跟孤烟暮蝉对上的时候，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她光着一只脚的样子确实不太常见。
"你好，"对方站起来，语气干练，"我叫周瑾，是孙爱华女士的主治医生之前的同事。我刚听说她又被送急诊了，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
"她睡了，"孤烟暮蝉说，"你找她有事？"
周瑾看了看她，忽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她之前在我那儿做检查的旧病历，你看看。我发现她肺部病灶的影像有个异常点，之前一直被当成炎症忽略了。"
孤烟暮蝉接过来，纸上是一张CT影像的截图，右肺下叶那片密密麻麻的阴影中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点，跟周围的炎症区域分界清晰得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
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三秒，仙识在影像上模拟着"探"了一下——虽然隔着一张打印纸她什么都探不到，但那个形态，那个孤立性、清晰边界的白点，在原主的医学知识储备里对应着一个名字。
肺部结节。孤立性肺结节。
周围炎性改变明显，那个结节"藏"在炎症区域中间，体积小，边界清楚，不排除是良性炎性假瘤，也不排除……别的东西。
孤烟暮蝉抬头看周瑾："这个，之前没人发现？"
"之前的片子上就有，但被炎症盖住了，一直被认为是炎性浸润的一部分。我看的时候注意到了，但孙阿姨当时说没钱继续查，我也……"周瑾叹了口气，"后来我就调走了，今天听说她又进急诊，我就想，这个事还是得有人知道。"
孤烟暮蝉把那张CT图折好放进自己兜里。
"谢谢你。"她说，"这个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周瑾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问你一个退学医学生怎么处理，但最终没问出口，点了点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她在手机上输了个号码递给孤烟暮蝉看，然后转身走了。
孤烟暮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门口，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折起来的CT打印纸。
肺部结节。
老太太肺里，耐药菌群占领区的最中心，埋着一颗连CT都没法定性的小白点。
她想起来前两天在书里翻到的一句话——"微生物与宿主细胞长期共存的微环境中，可能存在具有独立代谢活性的微小实体结构"。
她不确定那个白点是什么。但她确定一件事：老太太的耐药菌群在那片肺里待了两个月都不肯走，死活赖着，很可能不是因为那地方适合繁殖，而是因为它们"守着"什么东西。
不让她走。
天塌了也得让那个白点再等两天，她得把更紧急的事办完，她的左小臂皮肤底下，那团放线菌正在缓缓地往深处扎根。
而系统面板上，"菌言术"那个技能图标，边缘亮起了一圈极细的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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