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开回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长安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个猫铃铛。铃铛上沾着的猫毛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里,泛着暗淡的灰白色。他的右脚鞋底还在冒烟,橡胶烧焦的气味混着河童体液残留的腥甜,把整个车厢熏得像一个化学实验室。
赵子墨把车窗全部摇下来,一边开车一边嘟囔:“回去得跟孙姐申请车内空气净化服务,这味道腌入味儿了。”
林雪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她的短刀已经收回腰间的刀鞘里,刀柄上的黑布被河童的体液浸湿了一小块,正在慢慢变干,留下一片暗绿色的印记。
“组长。”赵子墨试探性地开口。
“说。”
“阳炎。天生的那种。”
“我知道阳炎是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赵子墨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的李长安,“咱们科里上一个能打阳炎的是谁?”
林雪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赵子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退休了。十五年前就退休了。”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档案封存了。”
赵子墨识趣地闭上了嘴。他和林雪搭档两年,深知当她开始用这种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句式说话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闭嘴。上一个追问“档案为什么封存”的实习生,被调去整理了一整个月的档案室,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
李长安没有听他们说话。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那只手刚才被林雪用仪器测过阳气值。仪器测到503就炸了——但李长安知道那不是峰值,因为仪器炸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往上涌,像一口即将沸腾的井,井水已经到了井沿,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它没有喷出来。但它想。
面包车拐进老年活动中心门口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李长安看到黄大爷还趴在门口的老位置上。那条黄色土狗在夕阳底下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在台阶上的旧毯子。但就在面包车驶过它身边的那一刻,李长安看到黄大爷的耳朵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转了一点点。
车门拉开的时候,黄大爷已经站在车门外面了,仰着脑袋,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李长安。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猫铃铛。
它没有叫,没有摇尾巴,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狗脸上浮现出一种李长安没法用语言形容的神情——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更像是某种极深极沉的悲悯。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李长安攥着铃铛的那只手,转身走了。尾巴扫过他的脚踝,蓬松的黄色狗毛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黄大爷很少碰人。”王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慢悠悠的、端着搪瓷缸子的腔调,“看来它喜欢你。”
李长安想问你从哪看出来的,但王建国已经换上了正经的表情:“清理组反馈,河童的尸体已经回收,小区消杀完成,周边居民没有发现异常。不过有个坏消息——老太太确实有个孙女,八岁,三天前说去奶奶家住,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河童肚子里发现了猫的残骸,还有……部分人类组织。DNA比对要明天才能出,但大概率是那个小女孩。”
李长安握着铃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铃铛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发烫,硌得掌骨生疼。
“别想太多。”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我们这行,不是你遇到的每一个都能救回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今天如果你没踢那一脚,那个老太太会失去的不只是孙女。因为河童一旦吃饱,就会开始筑巢繁殖。梧桐市下水道系统总长超过八百公里,想在那种环境里清剿一整窝河童,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一个小女孩了。”
他没有等李长安的回答,转身朝档案室走去,留下一句:“明天早上八点,三楼训练室报到。你的入职培训,从体能测试开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长安在三楼训练室门口见到了林雪。她已经换掉了昨天的黑色冲锋衣,穿了一身灰色运动服,头发也扎成了更紧的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五岁,但那股“别废话干活”的气场一点没少。她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体能测试分三项:力量、速度、耐力。”她完全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力量用阳气爆发力测试仪——跟体检中心那台不一样,这台量程是一千。速度用反应测试。耐力嘛……”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这是李长安第一次看到她笑。他宁愿没看到。
“耐力我来测。跟我打。十分钟。撑满十分钟,算你过关。撑不到,就去跟孙姐学填报销单。”
她按下墙上的一个开关,训练室尽头传来机械转动的轰鸣声。一整面墙缓缓翻转,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武器架和各种训练器械。最显眼的是一台两米多高、看起来像竖着的铁棺材的机器,表面刻着跟体检中心那台测试仪一样的古老纹路,但更大更密,通体漆黑,一看就是加强版。
“站进去。”林雪说,“这次不会烧,这是军用级的。”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黑色的机器内壁冰凉,脚下的金属踏板刻着复杂的符文阵法,在他踩上去的瞬间,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150……200……280……340……410……**
李长安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那股从小就一直存在、但从未被他自己正视过的力量。它到底是什么?不是体温。他的体温虽然偏高,但也就比正常人高个一两度,摸上去就是“热”。但刚才那一瞬,林雪碰到他手腕的时候缩回去的动作,分明是被烫到的。
“体温”不是他的武器。“接触”才是。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脚底,想象那股热量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透,穿过脚底的符文,进入这台机器。集中注意力,把它推出去,就像昨天踢河童那一脚——不是用蛮力,而是让它在接触的一瞬间自己爆发。他尝试调动丹田处那股从小就存在的热流,从小到大他都在压抑它、掩饰它,让它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但今天不用掩饰了,不用。
屏幕上的数字突然猛地往上蹿:**567……623……701……**
林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字继续往上跳:**788……834……**
仪器的嗡鸣声变得越来越尖锐,整台机器开始轻微震动。训练室天花板上的灯泡忽明忽暗。李长安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热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像一个被压了二十二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喷泉。它不再是“热”,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暴烈的能量——像岩浆,像白焰,像被压缩到极限的正午阳光。
**903。**
震动停止了。
不是数字停止,是屏幕碎了。
不是烧掉,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屏幕从中心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裂开,每一道裂纹都发着暗红色的光。然后整个屏幕炸开,玻璃碎屑四溅,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所有符文同时熄灭。
林雪把平板电脑往旁边一扔,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和李长安脚下还在冒烟的踏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以后你用任何测试仪器之前,先跟我报备。咱们科预算有限。”
她从墙上抽下一根红绳,把头发重新绑紧,然后走到训练室中央站定,朝李长安勾了勾手指:“来,第三项。十分钟,打到我就算你赢——当然,你没可能赢。我只是想看看你除了踢腿还会不会别的。别忘了,你拿过散打第三。”
李长安站在碎裂的测试仪前面,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女人。他知道她是三级科员,知道她是外勤一组的组长,知道她昨天一刀就斩了B级河童。但他也知道,他刚才把一台军用级测试仪炸了。她握刀的指节发白了,但他现在不是昨天的那个新人了。
“那我不客气了。”他说。
他左脚蹬地,右脚弹起,一个标准的鞭腿扫向林雪的左侧腰间。散打第三名的实力在速度、角度和力量上都无可挑剔,但林雪只是身体微微一侧,用左臂格挡了一下。他的脚背撞上她手臂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声。不是撞击声,是燃烧声。白色的火花在林雪格挡的位置炸开,比昨天踢河童时更大、更亮。训练室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然升高,墙上的温度计跳了整整三度。
林雪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运动服的袖子边缘有一小块焦痕,布料纤维被高温烫成了灰白色,边缘还在微微发红。她用手指弹掉那片焦痕,抬头看李长安,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之前是审视,是评估,现在终于出现了第三种东西。
她没说话。下一秒,她一个箭步上前,右拳直取李长安的面门。那一拳快得不像人类的拳头,更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李长安侧身闪开,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拳风刮得耳廓生疼。他没有后退——散打教练教过他,躲不如进。在对方收拳的零点几秒间隙里,他欺身向前,右膝撞向林雪的腹部。林雪没有躲,用手掌硬接了这一膝,掌心与膝盖接触的瞬间,又是一道阳炎炸开,火花四溅,训练室里的灯泡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林雪后退了两步。
她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令人胆寒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遇到值得认真打的对手时的笑意。
“很好。你的阳炎不是被动技能,是接触触发的主动反应。范围大约是接触点周围三到五厘米,温度——感觉上应该有四百到六百度。”她摆出战斗姿势,“接下来我要用罡气了。”
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从林雪身体表面浮现出来,像一层极薄的光之铠甲覆盖了她的全身。她脚下一蹬,速度快了至少三倍,李长安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覆盖着白光的拳头已经抵在他的喉结前方一厘米处。拳风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吹得他头发往后飘。
“二级科员及以上才能掌握的技能——阳气外放,形成罡气护罩。攻防一体,可以覆盖全身,也可以集中在一点。刚才如果我没有收手,你的喉结已经被打碎了。”她收回拳头,罡气消散,身上那层白光的余韵缓缓散去,“你现在的状态,阳气值至少在九百以上,但完全没有控制力。就像一个装满火药的桶——威力巨大,可只能等人来点火。而你要做的,是学会自己点火、控制火候、控制爆炸范围。”
她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对讲机:“孙姐,帮我从库房调一台新的测试仪。对,又炸了一台。经费?从老王的下季度预算里扣。”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吼声:“又炸了?!上个月刚换的!小林你是不是拿仪器砸人了?”
“没有。新来的炸的。”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马上送过来。”顿了顿,“那个烧了体检中心测试仪的新人?他真来了?”
“来了。现在就在我面前站着。”
“好。我马上送过来。”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他别跑。中午给他加个鸡腿。”
李长安站在满地的玻璃碎屑中间,右脚的鞋底还在冒烟,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刚才那几下对抗微微发颤。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他用这双手打出了让林雪后退两步的阳炎,刚才他用这双手炸了一台军用级的测试仪。这双手二十二年都没被发现有什么特别,昨天踢了一只妖怪,今天跟一个三级科员打了三分钟。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长安,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实在不行就回来吧,你爸托人在老家给你找了个仓库管理员的活儿,不热。”
李长安看了一眼,打了四个字,发送:“找到了,妈。”
他收起手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测试仪的屏幕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一个被炸断了的数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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