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苑的投诉是三天前递上来的。
说是投诉，其实就是3号楼全体居**名写的一封求助信。信是社区居委会转过来的，用圆珠笔写在皱巴巴的A4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情绪很饱满——连续一周，深夜十二点左右，整栋楼弥漫浓烈花香。栀子花味。问题在于现在是七月，栀子花期早过了。
更邪门的是伴随花香出现的症状：失眠、多梦、晨起乏力。有个大爷在信背面补充说，他家狗平时见谁咬谁，但一到深夜就缩在墙角不动，对着空气呜呜叫，像在害怕什么东西。还有一个大姐写道，她家三岁的女儿半夜醒来指着窗外说“花花姐姐在哭”，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投诉信的最后一行加粗加大地写着：**恳请有关部门彻查！**
这个“有关部门”，就是梧桐街道特殊事务科。
李长安拿到任务单的时候是上午九点。王建国把单子递给他，附带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句叮嘱：“D级，调查为主。多半是刚成形的精怪，没到伤人的程度。记住——妖怪不是每只都该砍。有些只是迷路了，有些只是饿了，有些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妖怪。”
“那遇到这种怎么办？”
“判断。沟通。记录。然后回来写报告。”王建国嘬了一口茶，“写不好报告，案子破了也扣绩效。”
李长安决定出发前做点功课。他拐进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那个戴酒瓶底厚眼镜的老头正坐在堆积如山的档案盒后面看报纸，姿势跟三天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
“您好，我想查一下梧桐花苑的历史资料。”
老头缓缓抬起头。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管的惨白光芒，看不清眼睛。他盯着李长安看了五秒，然后伸出手，慢吞吞地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往桌上一放。
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看报纸。
档案盒标签已经泛黄，手写着几个字：**梧桐花苑·环境异常记录**。翻开是一份手写报告，落款1987年，钢笔字工工整整。报告人叫周卫国，是特殊事务科的前辈科员。
报告正文第一段就让李长安后背一凉：
“该地块原为清末一处私人花园，主人姓沈，经营香料生意。民国二十三年，沈家独女与园丁相恋，被家人囚于后花园阁楼。同年除夕夜，阁楼失火，沈家独女未能逃出。此后数十年，周边居民多次报告深夜闻到异香，多为栀子花香与焦木味混合。调查结论：疑似残魂残留，无主动攻击倾向。建议列为D级长期观察对象，每季度复查。”
1987年。三十七年前的案子。
后面每隔几年就有一次复查记录，全部手写，全部署名周卫国。时间跨度从1987年一直到2016年，整整二十九年。每次复查结论都差不多：对象存在，状态稳定，无攻击性，建议继续观察。
2016年之后，记录断了。
李长安把档案盒还回去：“请问，周卫国前辈现在还在吗？”
老头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李长安等了十秒，没有得到回答，正准备离开，老头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放在桌上。手电筒外壳是黄铜的，沉甸甸的，开关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光照之处，真相毕现**。
很中二。但也很实在。
“谢谢。请问怎么称呼您？”
老头已经把报纸翻到了下一页。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李长安站在了梧桐花苑3号楼下。
梧桐花苑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商品房，六层，没电梯，楼间距窄得像一条峡谷。三十年没修剪的树木疯长到覆盖了整个楼前区域，路灯被树冠吞没，整栋楼笼罩在一种幽暗的墨绿色光晕里。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闻到。只有隔壁垃圾桶的馊味、某户人家炸带鱼的油烟味、以及老旧楼房的墙灰味。
十一点五十分，还是没味道。
十一点五十五分，3号楼402室的灯亮了。
李长安猛地抬头。那扇窗户在所有漆黑的窗户之间，亮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淡蓝色窗帘后面，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在往外看。
然后他闻到了。
栀子花。浓烈、甜腻、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过分鲜美。七月的梧桐市，栀子花期早在五月就结束了，但这股味道分明就是栀子——新鲜的，带着露水的那种。
他低头看手机：十二点整。
再抬头时，402室的灯灭了。
窗前的影子也消失了。
李长安没有上楼。他想起王建国的话——判断，沟通，记录。在搞清楚对方是什么之前，贸然敲门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他在楼下又等了半小时。凌晨一点，花香渐渐散去，整栋楼重新陷入沉睡。
他回到街道办，打开电脑，开始查梧桐花苑402室的户籍档案。搜索结果让他愣了好一会儿：那套房子近二十年来没有任何常住人口登记。再往前查，1987年之前，连独立产权证都没有——因为楼是1986年才盖的。唯一的线索来自一份1998年的煤气检修记录，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
“业主不在家，经物业同意入户检修。屋内陈设整洁，主卧梳妆台上摆放栀子花味香薰一支。房门锁芯有锈蚀痕迹，建议更换。检修员：张德福。”
1998年。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没人住的房子，深夜亮着灯，窗户后面站着人。
李长安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条消息给林雪，简述了所有信息：栀子花香、十二点亮灯、民国二十三年火灾、残魂残留、周卫国的长期观察记录。
林雪回了四个字：“别惊动她。”
三秒后又追加了一条：“明天带花。栀子。新鲜的。”
李长安看着屏幕上的七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雪知道这个案子。也许全科室都知道。1987年那个叫周卫国的老前辈，在这个案子上花了二十九年，他的同事们大概都看在眼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档案室的眼镜老头二话不说就把盒子递给他，还多给了一支手电筒。
有些案子需要他，有些案子只需要花。
他合上电脑，决定天一亮就去花鸟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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