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自行车碾过砂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远山一大早起来，还没来得及洗脸，校门口就进来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旧军装，领口洗得发白，扣得整整齐齐。他看到陈远山，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一下："你是远山？"
"你是？"
"我是赵铁柱。"那人走过来，伸出手，"你爹以前帮过我。我以前在这个学校读过书，后来去当兵。退伍回来一直在镇子上。"
陈远山握了握他的手，想起来了。周德明昨天提过这个人——工程兵，会修房补瓦。
"周老师跟你说了？"
"说了。"赵铁柱说，"我今天一早过来的。你要去办手续的话，我陪你去。镇子上我熟，县里我也熟。"
"行。"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镇政府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教育组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陈远山走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翻文件。看到陈远山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你是？"
"我叫陈远山，育英小学陈守义的儿子。我来办学校继承的手续。"
那人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陈远山看了一会儿："你爹走了以后，学校一直没人接手。按照上面的意思，像这种没有学生、没有经费、校舍又破的学校，原则上是要撤并的。"他推了推眼镜——用中指推的，推完之后，手指在镜框上沿轻轻敲了两下。"我叫孔德明，是教育组的组长。"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孔德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闪就过去了，"刚毕业吧？你爹一个人撑了十几年都没撑住，你一个年轻人，凭什么觉得你能行？"
陈远山站在那儿，没有马上接话。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孔组长，我能不能行，得试了才知道。"
"试？"孔德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拿什么试？学校欠着债，没有学生，连老师都跑光了。你拿什么试？"
"我有手有脚，有脑子。"
孔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长了一点，但笑完之后，他的眼神更冷了："有手有脚有脑子的人多了。你爹也有，结果呢？"
陈远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孔德明，等着他继续说。
孔德明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但他没有递过来，而是用手压着，看着陈远山："表格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们学校，按县里的规划，今年秋天是要撤并的。你要想接，就得在开学前达到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第一，在籍学生不少于五十人。第二，校舍安全鉴定合格。第三，教师队伍不少于五人。"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手掌平放在桌上，看着陈远山："三个条件，一个达不到，到了九月份，我这边直接下文撤校，你接不接都一样。"
陈远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五十个学生，校舍鉴定，五个老师——他现在一个都没有。
"孔组长，校舍鉴定什么时候做？"
"开学前一周。县建设局的人来。"
"教师呢？"
"必须是初中以上学历，有教学能力。"
陈远山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什么："孔组长放心，到九月份，我会让你看到学生。"
孔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表格推了过来："希望你说话算话。"
陈远山接过表格，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孔德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爹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远山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孔德明，没有回头。
"我在南桂市培训。"
"培训？"孔德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爹走的那天，我去了医院。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老孔，我儿子要是回来了，你让他把学校接过去。"
陈远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等了三天，你没回来。"
孔德明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陈远山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他没有马上走，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那张表格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孔德明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出镇政府的大门。
孔德明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放下窗帘，走回办公桌前。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供电所吗？老钱，我是孔德明。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对，育英小学那边，查一下他们欠了多少电费。"
赵铁柱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咋样？"
"给了张表，还给了个条件——开学前招到五十个学生。"
赵铁柱脸色变了："五十个？这不是为难人吗？"
从靖安镇到县城，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赵铁柱骑了一辆自行车来，载着陈远山，一路往县城骑。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
骑到半路，赵铁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到处去跑手续。"
陈远山坐在后座上，没接话。
"那会儿我才十来岁，跟着他跑过几趟。"赵铁柱说，"他从来不在外面吃饭，每次都是办完事就回来，到学校了才烧火做饭。我问过他，为啥不在外面吃一顿？他说，省下来的钱，能给娃多买几本本子。"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是这样的人。"
到了县教育局，已经快中午了。陈远山走进去，找到基础教育股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一位五十多岁的干部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了陈远山一眼。
"找谁？"
"我是育英小学的，来办学校备案手续。"
那位干部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盯着陈远山看了好一会儿："你是陈守义的儿子？"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爹以前来找过我，好几次。都是为了学校的事。你爹是个好人。他走的时候，学校还欠着债。你接他的班，想过怎么还吗？"
陈远山把那张表格放在桌上："我想先把手续办了，把学校名正言顺地接下来。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那位干部拿起表格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备案的事，我这边没问题。但你要知道，学校能不能办下去，不取决于我，也不取决于你手里的那些表格，取决于你有没有学生。"
陈远山接过卡片，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靠在椅背上，"你有学生吗？"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只是说了一句："在招。"
"招？"他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暑假招学生？"
陈远山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在备案表上盖了章，签了字，递给他："手续我先给你办一半。剩下的，等你的资产清单和教师名单交上来再说。"
陈远山接过表，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位干部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子，你爹要是还在，他会为你骄傲的。"
陈远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出了教育局，赵铁柱在门口等着，蹲在自行车旁边抽烟。看到陈远山出来，他站起来，把烟掐了："办完了？"
"办了一半。"陈远山把那张盖了章的表格折好放进口袋，"走吧，回去。"
两个人又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回走。骑到半路，陈远山忽然看到路边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宏发砖厂——往前三百米"。
"前面有个砖厂，去看看。"
赵铁柱刹住车："咋了？"
陈远山没有回答，跳下自行车，朝砖厂走去。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试试看，试了不一定行，不试一定不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