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厂不大,一个砖窑,一个堆砖的棚子,地上到处是碎砖头。一个瘸腿的中年人蹲在窑门口抽烟,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买砖?”
“你是刘老板?”陈远山说,“我是育英小学的,陈守义的儿子。”
刘拐子笑了:“你爹以前来我这儿赊砖。那会儿学校修围墙,他来过好几次。后来李校长也来了,说学校也要修房子,要定我的砖。我答应了,但他一直没来拉,我也没催。”
陈远山问:“哪个李校长?”
“镇中心小学的,李建平。”刘拐子压低声音,“他这个人,不太好说话。你爹在的时候,他就不太高兴你爹。你爹走了,他以为学校要撤了,那块地……他盯了好久了。”
陈远山没接话,心里记下了。
“刘老板,我今天来,也想跟你赊点砖。学校围墙塌了,要修。”
刘拐子的笑容收了收:“陈校长,你爹在的时候赊砖,我二话不说。但你刚接手……”
陈远山没接话,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蹲下来,拿起一块砖,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听了个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刘老板,你这砖烧得还行,就是火候差了点,边角有点脆。”
刘拐子脸色变了变:“你懂砖?”
“当了五年工程兵,修了五年营房,天天跟砖头打交道。”赵铁柱把砖放回原处,拍了拍手,“刘老板,我兄弟刚接手学校,难处你也知道。你卖我个面子,这批砖先赊着,月底结账。你放心,我兄弟不是赖账的人。”
刘拐子看了看陈远山,又看了看赵铁柱,叹了口气:“行吧,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赊两千块给你们。三分钱一块,六十块钱。”
陈远山点了点头:“谢了,刘老板。”
刘拐子朝窑棚那边喊了一声:“大柱!把拖拉机开过来装砖!”
一个半大的孩子应了一声,跑到拖拉机旁边,熟练地摇了摇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冒出一股黑烟。他挂上档,把拖拉机开到砖堆旁边,熄了火,跳下来开始往车斗里搬砖。
那孩子瘦得像根竹竿,光着膀子,脸上全是灰,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他搬砖的动作很利索,一手夹四块,左右手轮流往车斗里码,码得整整齐齐。
陈远山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王大柱。他注意到王大柱的手——那是十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手,虎口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读书。在操场上打球。在跟同学争论一道数学题。
他心里忽然堵了一下。这个孩子,如果没人管他,他会在砖厂干一辈子,从十五岁干到五十岁,手越来越粗,背越来越驼,最后跟刘拐子一样,瘸着一条腿,蹲在窑门口抽烟,看到有人进来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问一句:“买砖?”
他不想让王大柱变成下一个刘拐子。
他转头看向刘拐子,脸上没有露出心里的想法,而是挂起了一个笑容:“刘老板,你这窑棚边上堆的那些碎砖头,还要不要?”
刘拐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窑棚边上确实堆了一堆碎砖头,堆在那里好久了。
“那些啊……废砖,没用,我正准备找人清走呢。”
陈远山笑着说:“那正好,我帮你清走。”
刘拐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校长,你这……连废砖头都不放过啊?”
“学校穷,能省一点是一点。”陈远山笑着说。
刘拐子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拉走,你拉走。”
陈远山转头喊了一声:“大柱,装完砖,把那些碎砖头也装上车斗,码在上面。”
王大柱点了点头,又弯腰干了起来。
陈远山然后转头对刘拐子说:“刘老板,这娃,我要了。”
刘拐子愣了一下:“你要了?你要他干啥?”
“跟我回学校,读书。”
王大柱站在那儿,愣住了。刘拐子也愣住了:“陈校长,他是我厂里的人?”
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刘拐子,声音不高但很稳:“刘老板,陈校长他爹帮过你的忙。现在也请你帮个忙——这娃,你放他走。他留在这儿,搬一辈子也是个搬砖的。让他跟我兄弟回学校,至少能认几个字,学点东西。”
刘拐子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王大柱,你自己说,你想不想去?”
王大柱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灰尘掉了一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陈远山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说了一句:“想。”
刘拐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我这儿碍眼了。”
陈远山正要招呼赵铁柱一起走,砖厂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刘老板,你上次答应给我的那车砖,我今天来拉。”
陈远山回过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陈远山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几个细节——那个人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口没有汗渍,皮鞋擦得锃亮,裤线笔直。这不是一个普通农民,也不是一个普通老师。这是一个在镇上有点身份的人。
刘拐子脸色变了:“李校长……这车砖,我已经给陈校长了。”
李建平。陈远山心里立刻把这个人跟刘拐子刚才的话连上了——“你爹在的时候,他就不太高兴你爹。”他打量着李建平,注意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笑。眼睛是冷的。
陈远山站在那儿,没有动。他在心里快速评估——这个人来砖厂,真的是为了拉砖吗?还是听说他来了,特地过来看看?砖厂在镇子外面,一个镇中心小学校长,没事不会往这里跑。
他决定不露怯。
“李校长,先来后到。你要砖,让刘老板再烧一窑就是了。你要是急用,我分你一半也行。”
李建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但那笑容很短:“不用了。一车砖而已。”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远山一眼。
那一眼让陈远山心里紧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记住了猎物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李建平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以后还会来的。
李建平走了之后,刘拐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远山看着李建平的背影消失在砖厂门口,问了一句:“刘老板,李校长平时也亲自来拉砖?”
刘拐子愣了一下,干笑了一声:“他……他以前不常来。最近倒是来得勤。”
陈远山没再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他转身朝王大柱喊了一声:“走吧,回学校。”
王大柱点了点头,跳上拖拉机,摇了摇把,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在砖厂里响起来,一股黑烟从排气管冒出来。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王大柱把拖拉机停好,跳下来,站在操场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校长,我……我真的能读书?”
“能。”陈远山说
王大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校长,谢谢你。”
陈远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刚走到门口,校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哪位是校长?”
陈远山转过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我是。”
“我是镇供电所的,姓钱。”那人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你们学校欠了半年的电费,一共四十六块八。供电所说了,明天再不交,就给你们拉闸。”
陈远山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四十六块八。半年的电费,之前没人来催,偏偏今天来催。今天是他去砖厂的同一天,今天是他去办手续的同一天,今天是他接回王大柱的同一天。
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上午去教育组,下午去砖厂,傍晚供电所就来催费。太快了,太巧了。他不相信巧合。
他想起李建平走出砖厂时那个眼神,又想起孔德明办公桌上那叠文件,还有孔德明推眼镜之后在镜框上沿敲了两下的那个动作。
他把电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褪,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在明处,有人在暗处。每一步,都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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