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刘长河和马成回来了。刘长河一进校门就蹲在井边舀水喝，喝完抹了一把嘴，掏出本子：“校长，今天接了五个。坡瓦屯的韦春花和覃小梅接回来了，小河沟那边找到了张狗剩，另外在巴安屯附近又找到两个散户，也接回来了。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五个。”
陈远山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十五个，加上王大柱，一共十五个学生——昨天十个，今天五个，数字对得上。
他正想着，校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里是育英小学吗？”
陈远山转过头，看到校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姑娘。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身后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有些局促地站在后面。最后面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
陈远山走过去：“是，我是校长陈远山。你们是？”
戴眼镜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朝陈远山微微鞠了一躬：“校长好，我叫李朝生，今年二十一岁，之前在靖西县中学读的高中，成绩一直排年级前三。去年高考考上了，但家里实在供不起，就没去读。我在家种了一年地，前几天听镇上的人说，育英小学在招老师，我就想来试试。”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个姑娘。
姑娘被他看得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叫黄秋兰，今年十九岁，之前在靖西县中学读的初中，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就没读了。我在家帮了两年忙，听说学校招老师，就来了。”
陈远山又看向最后面那个男孩。
男孩站直了身子：“我叫陈小军，今年十七岁，之前在靖西县中学读的初中，读到初二家里就供不起了。我在家干了两年活，但我还想读书。听说学校招老师，我想来试试，一边教书一边自己学。”
陈远山看着他们，没有马上说话。他先看了李朝生的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但打了一个整齐的补丁，针脚很密。他又看了黄秋兰的鞋子——鞋底磨薄了，但鞋面擦得很干净，没有沾一点泥。最后他看了陈小军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但指甲剪得很齐。
他没有问他们问题，而是站起来，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带着三个人走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一堆碎砖头——是前几天从砖厂拉回来的，堆在墙角，还没清理。
“学校围墙塌了一段，需要用这些砖补上。你们三个，一人搬五十块砖，从这头搬到那头，码好。”
三个人愣住了。李朝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那堆砖头，又看了看陈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挽起袖子，弯腰开始搬砖。
黄秋兰也愣住了，但她只愣了两秒钟，就跟着蹲下来，两只手一起搬，一次搬两块。
陈小军一句话没说，走到砖堆前，一手夹四块，左右手轮流，跟王大柱在砖厂搬砖的动作一模一样。
陈远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搬。他注意到，李朝生搬了十块之后，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咬了咬牙，继续搬。黄秋兰的手被砖头磨红了，但她没有吭声，搬完一块，再搬一块。陈小军搬得最快，也最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五十块砖搬完，三个人站在那堆码好的砖头旁边，喘着气，满头大汗。
陈远山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行，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育英小学的老师了。”
李朝生擦了擦汗，问了一句：“校长，你……你这是考我们？”
陈远山说：“不是考你们。是让你们知道，在育英小学教书，不光要会讲课，还要会干活。学校穷，人手少，每个人都是老师，也都是杂工。你们能搬砖，就能留下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点了点头。
陈远山带着他们走进办公室，坐在父亲那张旧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学校的情况，你们可能也听说了。条件差，工资低，学生都是孤儿、单亲、特困家庭的孩子。你们要是想好了，愿意留下来，我欢迎。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走，我不拦你们。”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李朝生先开口：“校长，我想好了。我不怕苦。”
黄秋兰也点了点头：“我也不怕。”
陈小军说：“校长，我留下来。”
陈远山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行。李朝生，你教高年级语文。黄秋兰，你教低年级数学。陈小军，你教体育和劳动课，顺便自己也复习复习，明年可以去考师范。”
他站起来：“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教室。”
他带着三个人走出办公室，朝教学楼走去。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块褪了色的木牌上——“育英小学”。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韦国平说的那句话——“你爹是个体面人，来了也不说缺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新来的老师，他们正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破旧的教学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失望，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真的能走下去。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教师团队新增3人，当前教师团队共6人（含校长）。隐藏任务“初具雏形”完成。奖励：传道光环已激活Lv.1——教师授课能力提升10%，学生学习效率提升5%。归园光环效果强化——校园内植物生长加速，鸟兽气息渐显。】
【下一阶段目标：教师团队达到10人。奖励：解锁“解惑光环”Lv.1——答疑解惑效率提升20%，学生知识吸收速度提升10%。】
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天晚上，陈远山在灶房里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但在靖安镇教育组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孔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是他今天下午派去育英小学的人带回来的报告——教学楼屋顶漏雨，围墙有豁口，操场长满杂草，教师不足五人，但已经有了十几个学生，还有几个新来的老师。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校长吗？我是孔德明。今天下午我派人去育英小学看了看，他们确实在做事。学生已经有十几个了，还招了几个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李建平的声音：“孔组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光靠做事是不够的。”孔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说了一句，“学校的校舍安全鉴定，开学前会有人来做。如果那个时候，学校的房子不够安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李建平听懂了。
“孔组长，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孔德明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着窗外，育英小学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陈守义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拉着孔德明的手，说：“老孔，我儿子要是回来了，你让他把学校接过去。”
孔德明当时没有说话。他坐在病床旁边，看着陈守义，心里想的是——你儿子不会回来的。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陈守义等了三天，他儿子没回来。
孔德明不知道陈远山现在回来了，是因为什么。愧疚？责任？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育英小学那块地，镇中心小学已经盯了很久了。李建平想要那块地，县教育局也倾向于把资源集中到镇中心小学。撤并育英小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什么也看不清。
夜色中，育英小学的灯光还亮着。陈远山正在灶房里和孩子们一起吃饭，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一场针对育英小学的“校舍安全鉴定”，正在暗中酝酿。
他不知道，那个在砖厂门口看了他一眼的李建平，此刻正坐在电话机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继续去接孩子。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