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刘长河和马成就起来了。
陈远山站在校门口，把昨晚画好的路线图递给刘长河：“今天把剩下的村子跑完。牛背梁昨天已经接回来了，今天重点跑坡瓦屯的韦春花和覃小梅——昨天老刘你接的是蓝家姐妹，韦春花和覃小梅还没接回来。还有小河沟那边昨天没找到的张狗剩。另外，昨天摸底的时候有些散户没走到，今天再仔细找找。”
刘长河接过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校长放心，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马成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几个芭蕉叶包的饭团：“干粮带上了，路上吃。”
陈远山点了点头，看着两个人走出校门，消失在晨雾里。他转身回了屋，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把贷款剩下的钱数了一遍——还有三千二百多块。他从里面抽出一百块揣进口袋，剩下的锁进铁皮盒子里，塞回床底。
今天他也要出门。去武装部。
武装部在镇政府旁边，一栋灰色的平房。陈远山走进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领章，正在看报纸。
“你好，请问是韦部长吗？”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育英小学的，校长，陈远山。”
“育英小学？”那人放下报纸，“我知道你们学校，陈守义是你爹？”
“是。”
那人点了点头：“我叫韦国平，武装部的副部长。你爹我认识，以前去学校给娃们讲过国防教育课。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陈远山没有绕弯子，他从口袋里掏出周德明昨天写给他的条子，又拿出一包茶叶——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一直没拆封——放在桌上：“韦部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武装部讨点东西。”
韦国平看了一眼条子，又看了一眼茶叶，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老周的条子。你爹留下的茶叶？”他拿起茶叶包，看了看，没有拆，放在桌角，“说吧，缺什么？”
“学校昨天接了一批娃回来，十几个，孤儿、单亲、家里揭不开锅的都有。学校管吃管住，不收一分钱。”陈远山顿了顿，“但娃们晚上睡觉，连条被子都没有。我听说武装部去年换了一批装备，旧物资还在仓库里，想问问能不能借一批给学校应应急。”
韦国平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远山，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爹是个体面人。他来找我，从来不说缺什么，就跟我聊几句学校的事。哪个娃成绩好，哪个娃跑得快，哪个娃家里困难，他都记得。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韦国平顿了顿，拿起那包茶叶，看了看，没有拆，放在桌角。
“有一年冬天，学校搞运动会，你爹来借器材。我问他，学校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搞什么运动会？他说，娃们没出过远门，搞个运动会，让他们知道除了种地，还有别的事可以高兴。”
“那天我没事，就去看了。你爹站在操场边上，吹着哨子，给那些娃当裁判。他跑得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但一直在笑。我从来没见一个人那么高兴过。”
韦国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跟你爹长得很像。”
陈远山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韦国平讲他父亲，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那个画面——父亲在操场上吹着哨子，跑得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但一直在笑。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个样子。
韦国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朝陈远山摆了摆手：“走吧，带你去仓库看看。”
仓库在武装部后院，一扇铁门推开，里面堆着几十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被，还有几排铁架床。
“这批被子是去年换下来的，洗过晒过，干净是干净的。”韦国平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床，“旧是旧了点，但比你们学校的破棉絮强。”
陈远山数了数——五十二床军被，十五张床架，还有八件棉大衣。
“韦部长，这些……都能借？”
“不是借，是给。”韦国平说，“你爹当年不求人，我敬他是条汉子。你今天是求人了，但你是为了那些娃。这比为了自己求人，更让人看得起。”
陈远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韦国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磨叽了。找几个人来搬，天黑前拉走。”
陈远山回到学校，把赵铁柱叫上，又找了两个大点的孩子，拉了一辆板车，去武装部把东西拉了回来。五十二床军被，十五张床架，八件棉大衣，堆了满满一板车。路过茶馆的时候，茶馆老板坐在门口喝茶，看到他拉着一车东西，笑了一下：“陈校长，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武装部借的，给娃们睡觉用。”
茶馆老板点了点头：“韦国平那人，能借东西给你，说明他信得过你。”
陈远山没停步，拉着板车继续走。
回到学校，他把东西卸在操场边上，用塑料布盖好。几个大点的孩子跑了过来，王大柱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陆小军和黄大壮。
“校长，我们能干什么？”王大柱问。
陈远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堆东西：“帮我把被子抱到二楼教室去，一件一件码好，别弄脏了。”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七手八脚地干了起来。王大柱力气大，一个人抱了三床被子往楼上走，陆小军和黄大壮一人抱一床跟在后面。
陈远山看着他们，正要转身，校门口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路边。陈远山心里紧了一下——镇上没有几辆吉普车。
他走上去，看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从车上下来，背着手，站在操场上，正在看那栋破旧的教学楼。
孔德明。
陈远山走过去：“孔组长，你怎么来了？”
孔德明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路过，顺便来看看。听说你这两天在接学生？”
“接了十几个。”
“十几个。”孔德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错。不过陈校长，我提醒你一句——开学前要招到五十个，这是硬条件。你接回来的是孤儿也好，是特困也好，教育局认的是学籍，不是同情。”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还有，学校的校舍安全鉴定，开学前会有人来。你抓紧时间把该修的地方修一修。”
他说完，没有等陈远山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的那篇稿子，我看到了。写得不错。”
陈远山愣了一下。稿子？他前天刚寄出去，孔德明怎么看到的？
孔德明没有解释，上了吉普车，关上车门，走了。
陈远山站在操场上，看着那辆吉普车卷起一路尘土，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心里有些不安——孔德明看到了他的稿子，在他自己看到之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孔德明在县教育局有人，意味着他的每一步，孔德明都知道。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转身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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