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青石巷六号。
老旧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门顶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屋内的气氛有些紧绷。
长条形的实木打版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套设计图纸，以及三件已经完成锁边立裁的样衣。
夏晚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在白色的纸杯壁上捏出了两道清晰的压痕。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职业套裙的中年女人。
江州本土新兴轻奢女装品牌“素禾”的市场总监，周琳。
周琳戴着细边眼镜，手里捏着夏晚星递过去的设计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陈宇屏住呼吸，连喝水都不敢发出动静。
莉莉和小周缩在里间的缝纫机旁，假装在整理布料，眼睛却不住地往外瞄。
这是工作室成立以来，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品牌合作意向。
三十套胶囊系列的打版与定制，总合同标的虽然只有十八万，但对夏晚星刚起步的独立品牌而言，是敲开江州商圈大门的第一块砖。
周琳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眼，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几台高速缝纫机，以及夏晚星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
“夏小姐，设计确实很有灵气。”
周琳端起桌上的水杯，语气平缓而客气。
“斜裁的结构很高级，面料的配比也有新意。但是说实话，你们工作室目前展现出来的产能，让我很难放心。”
夏晚星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总监，我们的人工虽然少，但所有的版型都是我亲自跟进......”
“夏小姐，商业订单不讲情怀，讲的是交付周期。”
周琳推了推眼镜，打断了夏晚星的话。
“下个月江州时装周，我们的副线品牌必须上线。三十套重磅真丝和羊绒拼接的高定款式，工期只有二十天。你们工作室算上兼职生也就四个人，一旦出现面料损耗或者延期，这个损失，你们赔不起，素禾也承担不起。”
周琳站起身，拉了拉外套的下摆，脸上露出标准的商务微笑。
“这批样稿我很喜欢，但这次的合作，我们可能还是得考虑更有规模的代工工厂。很遗憾。”
夏晚星握着纸杯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暗淡。
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甚至把比赛的进度都压缩了一半来赶这套商业方案。
但在老练的品牌方眼里，没有规模，就没有信任。
就在周琳准备拎起公文包的瞬间。
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轻轻落在了周琳手边的桌面上。
林辰端着水壶，神色平静地在夏晚星身边坐下。
“周总监，先喝口水。”
林辰声音不紧不慢，拉开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
周琳皱了皱眉，看着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这位是？”
“我是晚星的合伙人，林辰。”
林辰把一份蓝色的文件夹平推到周琳面前。
“素禾今年主打的是‘东方极简’，上一季你们找了城北的大型代工厂，结果在交货前三天，因为流水线工人不熟悉真丝滚边的工艺，整批货的领口全部变形，返工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周琳脸色微变，刚要拿包的手停住了。
这是素禾上个季度的内部商业机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林辰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点。
“第一，大工厂做流水线，没人愿意为了三十套小批量的轻奢定制专门调慢机器转速。晚星手里的三台包缝机，是德国进口的定型设备，整条走线的针距可以精准锁死在每英寸十四针。”
林辰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
“第二，这是江州设计协会林教授亲笔签名的工艺背书。这三十套衣服的整烫和定型，全程由林教授引荐的两位老裁缝做技术指导。”
林辰抽出了第三张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素禾要的是时装周上的惊艳，而不是流水线上的通货。晚星刚刚拿到了江州青年设计师大赛的封闭入围名额，下周评奖。如果素禾的名字作为‘独家联合打版方’出现在她的作品集上，这十八万买到的，不止是三十套衣服，还有未来冠军品牌的首发背书。”
林辰把所有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推到周琳眼皮底下，抬起头，目光坦然。
“凭她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按时按质交付过。”
“这是投资，不是代工。周总监，做决定的时间只有现在。”
整个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宇在旁边看直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琳低头看着那份材料，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成了严肃的权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琳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伸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一支黑色钢笔。
“合同在包里。”
周琳看着夏晚星，嘴角露出一抹专业的笑意。
“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今天下午走公账。二十天后，我要看到合格的成衣。”
夏晚星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涌出一抹光亮。
“好！保证按时交付！”
签字、盖章。
当鲜红的印泥印在白纸黑字上的那一刻，周琳收起合同，站起身与林辰握了握手。
“林先生，你比很多专业的商务经理都懂得怎么抓痛点。”
“各取所需而已。”林辰平静地回握。
送走周琳，工作室的门刚一关上。
陈宇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卧槽！成了！十八万！第一单商业合作拿下了！”
莉莉和小周也兴奋地抱在一起欢呼。
夏晚星站在打版台前，看着桌上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副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辰。
在桌子底下，夏晚星悄悄抬起脚，用帆布鞋的鞋尖在林辰的鞋面上轻轻踩了一下。
林辰转头看她：“怎么？”
夏晚星别过脸去，把合同整整齐齐地收进抽屉，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没什么，鞋带松了。”
她没有说那句苍白的“谢谢”。
两个小时后，天色渐暗。
陈宇带着兼职生去面料市场核对第一批辅料，工作室里只剩下林辰和夏晚星。
夏晚星关掉大厅的顶灯，穿上米白色的风衣，走到林辰桌前敲了敲桌面。
“走。”
“去哪？”林辰合上电脑。
“老城南，巷子深处那家鸭血粉丝汤。”
夏晚星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顺路，请你吃夜宵。”
林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老城南离青石巷隔了整整三站路，根本谈不上“顺路”。
“加辣吗？”林辰站起身。
“不加香菜，多放两勺辣油。”
夏晚星拉开玻璃门走在前面，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报出了林辰的全部习惯。
两人穿过昏暗的青石小巷，并肩往街口走去。
就在他们拐过街角的瞬间。
五十米外，一辆停在树荫下的白色大众朗逸车内。
苏雅坐在副驾驶座上，降下车窗，冷冷地看着并肩离去的两个背影。
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张维学长”的号码，指尖重重地按下了拨通键。
车内的电子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白光，映着她那张阴沉的脸。
电话接通，苏雅的声音尖锐而低沉：
“学长，帮我查个人，素禾女装的周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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