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玻璃茶几上震得嗡嗡响。
夏晚星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三寸的位置。
屏幕上亮着素禾女装项目组刚发来的钉钉协同文档,未读消息红点密密麻麻连成一串。
周琳发来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转文字后的红色加粗标注直扎眼皮:
【版型结构全盘推翻,领口斜裁工艺不符合量产标准,重做。另外,由于排期调整,交货期提前五天,下周三前必须拿出三版全新方案。】
昨天签合同时说好的“设计灵气、细节微调”,过了一夜,直接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全盘否定”。
夏晚星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三秒,仰头把杯底剩下的半口冷咖啡全灌进肚子里。
纸杯被她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行,重做。”
打版台旁边,陈宇正拿着游标卡尺量布料缩水率,听到这话差点把手里的铁尺子掰弯。
“重做?他们脑子被驴踢了吧!”
陈宇把卡尺往台子上一摔,扯着嗓子嚷起来。
“昨天那个周总监夸得天花乱坠,连定金都打过来了,今天一早就翻脸不认人?提前五天交货,还要加改三版,神仙也赶不出来啊!这摆明了是故意找茬搞心态!”
里间的莉莉和小周也停下手里的活,扒着门框往外看,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辰坐在临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看江州轻奢女装近半年的供应链报表。
他没有跟着陈宇一起骂,食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
商业合作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变脸。
周琳昨天能当场拍板签约,说明夏晚星的设计确实击中了素禾的痛点;今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苛刻到近乎逼人毁约,背后一定有新的变量插了进来。
林辰调出微信,给陈宇那个在大赛承办方做外联的发小发了条信息:
【问一下张维,昨晚跟谁吃了饭。】
不到两分钟,对面回过来一张模糊的饭局照片。
老城南的一家高档日料店包厢里,张维坐在主位,旁边坐着赵凯,而坐在赵凯另一侧的,正是素禾女装的市场总监周琳。
照片角落的衣架上,还挂着苏雅昨天穿的那件浅粉色香奈儿外套。
破案了。
苏雅昨晚在青石巷口打了那通电话,转头就通过张维把周琳约了出来,赵凯在中间拿恒达建材的商圈渠道做饵,给周琳吹了什么风,不言而喻。
林辰把平板扣在膝盖上,抬眼看向夏晚星。
夏晚星眼眶底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灰,那是连续熬夜赶大赛初审留下的印记,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已经重新抽出一张纯白色的打版纸铺在木台上。
“不用管他们说什么。”
林辰站起身,走到打版台前,把那张被夏晚星捏皱的修改意见单拿过来,反扣在桌上。
“按你原本的节奏走,比赛的成衣优先,素禾的单子我来处理。”
夏晚星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出第一道基准线,声音清冷平稳:
“合同是我签的,衣服我来改。只要设计没有硬伤,他们挑不出违约的毛病。”
她习惯了自己扛事。
从小到大,母亲手里的皮尺和剪刀教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永远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笃、笃、笃。”
工作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花果香水味先飘了进来。
苏雅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修身小礼服,手里拎着一只当季新款的迪奥戴妃包,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今天化了极精致的全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刚进门,右手就状似无意地抬起来搭在包带上。
手腕上那条镶满碎钻的手链在顶灯照耀下晃出一片亮白。
“晚星,还在忙呢?”
苏雅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在大厅中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废稿,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听说你们接了素禾的单子?哎呀,周总监那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挑剔,你们小作坊第一次接大单,压力挺大的吧?”
陈宇端着大茶缸靠在立柱旁,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被林辰抬手拦了一下。
夏晚星手里的铅笔没有停,在纸面上勾勒出一条流畅的收腰弧线。
苏雅见没人接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把戴着手链的右手伸到夏晚星的图纸上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
“昨天凯哥特意带我去了趟万象城,说这条手链江州总共就到了十条,专柜还没摆出来就被他全款定下了。”
苏雅晃了晃手腕,水钻撞击发出细微的脆响。
“二十九万八,其实我觉得太贵了,可凯哥偏说只有这种限量款才配得上我的气质。晚星,你学设计的,帮我看看,这切工和净度,好看吗?”
炫耀的气息直接溢满了整个屋子。
苏雅紧紧盯着夏晚星的脸,试图从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嫉妒或者失落。
夏晚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雅的手腕上,仅仅停留了半秒钟。
夏晚星把手里的铅笔插进笔筒,抽出一块纯棉棉布擦了擦手上的铅粉,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好看。”
苏雅脸上的得色刚要绽开,夏晚星已经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未完成的刺绣半成品,声音清脆落地:
“但不如我自己设计的那条。”
苏雅脸上的表情当场凝固在半空。
夏晚星拉开里间的工作室木门,在迈步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苏雅一眼,补了一句:
“你要是有空,顺便帮赵凯看看西装配色。他今天那身墨绿色内搭配亮黄领带,搭得不太行,像个刚进城的二手车贩子。”
“砰。”
木门干脆利落地关上,把苏雅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陈宇在旁边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到地上。
“精辟!这一刀,直插大动脉!”
陈宇拍着大腿,冲着门缝竖起大拇指。
苏雅僵在原地,举在半空中的手腕放也不是,收也不是,精心涂好的指甲死死抠着名牌包的皮质手柄。
她转头看向林辰。
林辰正低头在便签条上写着什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把她当成了一团空气。
苏雅咬了咬后槽牙,踩着高跟鞋重重一跺地,转身摔门而去。
玻璃门撞在门框上,门顶的风铃发出一阵杂乱刺耳的乱响。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宇凑到林辰身边,压低声音说:
“辰哥,苏雅这女人绝对没安好心,素禾那边肯定也是她在搞鬼。夏姐嘴上硬气,但二十天交货改成十五天,还要改三版,这根本不可能完成啊。”
林辰把写好的便签条撕下来,贴在电脑屏幕上。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素禾女装、宏远面料仓储、张维。
“她想用商业规则压人,那就按商业规则跟她玩。”
林辰合上电脑,站起身往里间走去。
里间的打版房里,缝纫机的高速马达声已经重新响了起来。
夏晚星坐在机位前,脚踩着踏板,双手稳稳地推着一块重磅真丝面料过针,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辰走过去,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架子上,又拿了一盒新的大头针放在吸铁石底座上。
夏晚星没有抬头,只是推布料的手稍微顿了半秒。
“素禾那边,不用强行迁就他们的无理要求。”林辰开口。
“我知道。”
夏晚星踩下踏板,针脚密密麻麻地咬进面料里。
“但我不能让他们拿设计质量做借口来退单。他们要改,我就拿出挑不出毛病的版本甩在他们脸上。”
屋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声。
时间在缝纫机的嗒嗒声中一分一秒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针从下午两点一路转到了深夜十二点。
陈宇和两个兼职生在十一点的时候被林辰强行赶回了宿舍休息,整个工作室里只剩下打版房那一盏暖黄色的吊灯还亮着。
夏晚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铅笔,面前摆着已经改好的第二版立裁结构图。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铅笔在图纸边缘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线。
最终,铅笔从指尖滑落,掉在羊毛毡垫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晚星趴在宽大的打版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设计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工作围裙里,显得有些单薄。
林辰轻手轻脚地推开玻璃隔断门走进去。
屋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空气里带着初秋夜里的寒意。
林辰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外套,动作很轻地披在夏晚星单薄的肩膀上。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
放在打版台右上角的夏晚星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微信弹出一条新通知,备注显示是“素禾市场总监周琳”。
屏幕的光亮映出对话框里的最新一行文字:
【夏小姐,经过高层商议,由于贵方产能资质存疑,本周三前若无法提供第三方供应链担保并完成全部修改,合同将按违约条款终止,定金全额退回。另外,听说你们工作室那位年轻的投资人,来头不小?】
林辰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动夏晚星的手机,只是把风衣的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夏晚星露在外面的后颈。
随后,林辰转身走出打版房,拉上了隔断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按下了呼叫键。
走廊外的夜风吹过老梧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
林辰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漆黑的巷子深处,声音低沉:
“喂,宏远仓储的赵经理吗?听说素禾订的那批进口桑蚕丝,压在你们海关保税仓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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