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江州北郊,宏远保税物流园区的重型卡车排成了一条长龙,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货场上回荡。
林辰站在二号冷链恒温仓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提货单据。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宏远仓储江州片区的调度总监,老赵。
老赵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反复翻看着林辰递过去的报关完税证明和清关加速通道批复函。
“林老弟,你这路子够硬的啊。”
老赵把单子在手心里拍了拍,呼出一口白气。
“素禾这批从意大利订的高支数重磅真丝,因为单证分类填错,在海关滞留了整整四天。周琳昨天急得差点在电话里给我跪下,说要是今天中午前发不出货,他们时装周的打样全得瘫痪。你这大清早直接把特批放行条递到我脸上,神了。”
林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神色如常:
“按正常流程放行就行,车队我已经联系好了,直接走加急专线送到素禾的直属打版车间。”
老赵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
“行,既然手续全齐,我这就安排叉车装箱。不过我多嘴问一句,周琳昨晚还在到处打听你,你怎么不直接把这人情甩她脸上?做生意的,谁不图个名利双收?”
林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叉车将第一批木箱稳稳托起。
他习惯了用实际动作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谈判桌上扯皮邀功。
周琳之所以敢对夏晚星百般刁难,核心原因是素禾自身供应链暴雷,交期被卡死,焦虑之下只能把风险全部转嫁给下游的工作室,顺便借着苏雅的由头找个背锅的借口。
只要把卡住素禾咽喉的供应链打通,周琳所有的苛刻条件自然就不攻自破。
至于解释?
在商业博弈里,解决问题的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不需要多费口舌。
早晨八点。
青石巷六号工作室的大门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
夏晚星从打版台上醒来时,身上还披着林辰那件带着淡淡雪松气味的黑色风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第一眼就看到了昨晚周琳发来的那条逼迫违约的信息。
夏晚星的呼吸沉了沉。
她把风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生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倔强。
她拉开门走出来,正准备重新核对第三版立裁的尺寸,工作室的玻璃门“叮铃”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琳。
但今天的周琳,和昨天判若两人。
她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而是提着两盒江州老字号的高档点心,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夏小姐,这么早就开工了?”
周琳快步走到打版台前,把点心放在桌角,语气温和得近乎讨好。
夏晚星站在桌子对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总监,昨晚的信息我看到了。关于第三方供应链担保,我们工作室有正规的工商资质……”
“哎呀,夏小姐,误会!全是一场误会!”
周琳连连摆手,直接打断了夏晚星的话。
她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四下张望:
“昨晚是我工作压力太大,措辞不太严谨,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天这批衣服,版型就按你们最初定的第一版走!不用重做,交期也按照原合同执行,绝对不提前!”
夏晚星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同一家品牌,同一个市场总监。
昨天深夜还在发通牒威胁终止合同,今天一大早却亲自送点心上门赔笑脸,甚至连改版的要求都全部撤销。
这完全违背了正常的商业逻辑。
“周总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夏晚星直视着周琳的眼睛。
周琳干笑了一声,眼神飘向了门口:
“没什么,就是……有些误会解开了。林先生在吗?我有些文件想当面交给他。”
正说着,工作室门口的帘子被掀开,林辰手里提着两杯刚买的热豆浆和纸袋装的小笼包走了进来。
周琳看到林辰,整个人立刻迎了上去:
“林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林辰神色平静地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对周琳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周总监来得挺早。”
“托您的福,海关那边的货一个小时前已经全部入库了!”
周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这次要是没有您出手,素禾整个季度的发布会都要砸在我手里。苏小姐和张维那边递的话……我已经全回绝了。以后只要是夏小姐工作室出的样衣,素禾无条件全盘接收!”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未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周琳:
“这是宏远仓储后续三个月的优先调度协议编码,留给你们备用。”
周琳双手接过来,如获至宝般塞进怀里:“太感谢了!林先生,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吃早餐了,我立刻回公司安排定金尾款的公账流程!”
周琳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工作室,甚至走的时候还贴心地帮他们把玻璃门轻轻带上。
大厅里只剩下林辰和夏晚星两个人。
豆浆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甜香。
林辰拆开吸管包装,把一杯热豆浆插好,推到夏晚星面前:
“先吃早餐,吃完再看稿子。”
夏晚星站在打版台后,没有动那杯豆浆,也没有坐下。
她的视线落在刚刚周琳站过的地方,又缓缓移回到林辰的脸上。
周琳刚才接过去的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以及周琳那副诚惶诚恐的姿态,在夏晚星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她的认知里,周琳这种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绝不可能因为几句好话就突然态度大变。
除非有人给了她无法拒绝的巨大利益。
那个厚厚的信封里装的,在夏晚星眼里,是林辰瞒着她偷偷给周琳塞的好处费,是用真金白银硬生生砸出来的“妥协”。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夏晚星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比平时还要清冷几分。
林辰把吸管插进自己的豆浆杯里,随口答道:
“一份物流协议。”
“只是协议?”
夏晚星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工作围裙的下摆。
“林辰,素禾的单子,是不是你用钱买下来的?”
林辰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夏晚星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防备与倔强。
林辰习惯了在背后把所有阻碍扫平,在他看来,过程并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夏晚星的品牌能顺利推进,这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夏晚星知道物流园区的卡车有多难调,也不需要她知道自己动用了多少关系去压制赵凯和张维的动作。
“问题解决了,合同能正常履行,这最重要。”林辰平静地回答。
这句话落在夏晚星耳中,却成了默认。
夏晚星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辰,拿起桌上的剪刀开始裁切布料,剪刀划过布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过,我是个设计师,我想靠自己的作品说话。”
夏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距离感:
“如果你觉得我的设计拿不到订单,必须靠你在私底下花钱打通关系才能卖出去,那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投资我。”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份协议是供应链置换,根本没有多花一分冤枉钱。
但话到了嘴边,那种“做完就走、不求被理解”的惯性思维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在过去的三年里,无论他为苏雅做了多少事,他从来不会一件件列出来去表白自己的功劳;现在面对夏晚星,这种习惯性不声张的性格,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解释的窗口硬生生封死。
林辰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
“你先忙,我去一趟学校。”
他没有多做纠缠,拿上车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夏晚星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把那杯豆浆移到了桌角最不起眼的位置,然后重新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在布料上画线。
工作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要清冷。
一连三天。
夏晚星没有主动跟林辰说过一句话。
每天林辰来店里,夏晚星都在埋头赶制大赛的参赛成衣,所有的进度沟通全部通过陈宇在中间转达。
她不再问林辰关于版型的意见,也不再让他帮忙按着裙摆,甚至连中午点外卖,都特意把自己的那份单独分开付账。
陈宇夹在中间,急得抓耳挠腮。
周二晚上十点。
工作室里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在单调地响着。
陈宇悄悄溜到正在看电脑的林辰身边,压低声音:
“辰哥,你跟夏姐到底怎么了?这几天工作室冷得跟太平间似的,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素禾那边不是一切顺利吗?尾款今天都到账了啊!”
林辰合上电脑,目光穿过玻璃隔断,落在里间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夏晚星正独自一人吃力地搬动着重达几十斤的人台模型,哪怕额头上全是汗,也没有开口叫任何人帮忙。
就在这时,林辰脑海中,那道极少出现的机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绑定目标‘夏晚星’信任度出现持续下滑。】
【当前好感度/信任度阈值已跌至临界警戒线:61/100。】
【若数值跌破60点,系统将判定目标脱离真实情感连接,返利权限将强制进入冻结状态。】
冰冷的蓝色面板在林辰眼前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
林辰的手指按在桌面上,骨节分明。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事情办妥、把路铺平,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在暗处把问题解决掉,就能自然而然换来理解的。
夜风吹动窗帘。
里间的夏晚星把改好的最后一版成衣套在人台上,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素禾定制系列三十套打版全部完成,已按客户原版要求封箱。】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了头顶的吊灯,在黑暗中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箱。
门外的林辰看着那条群消息,没有在群里回复。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份一直压在最底层的青年设计师大赛正式参赛选手终审名册。
名册的附页上,张维用红笔在夏晚星的名字旁边,画下了一个代表“重点核查”的黑色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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