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管戳破塑封膜，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早晨八点十五分，青石巷六号的大门被推开。
夏晚星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连帽卫衣，肩上挂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包。
她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带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林辰正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整理上周的面料清单，手边放着一杯刚从巷口早餐铺买来的热豆浆。
纸杯外壁还冒着热气。
夏晚星没有往靠窗这边看，径直走向打版台，把帆布包往挂钩上一挂，顺手拉开了椅子。
“给你带了豆浆。”
林辰把手里的纸杯推到打版台的边缘。
夏晚星伸手接了过去，放在了图纸压尺的旁边。
“谢谢。”
两个字落地，没有多余的语气助词。
她没有插上吸管，也没有揭开杯盖，只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翻开了素禾女装那份刚刚通过初审的样衣确认函。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得有点扎耳。
外间工位上，陈宇正咬着半个包子，手里握着鼠标在江州轻奢品牌的官网上刷数据。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打版台，又扭头看了看林辰，嚼包子的动作不由自主放慢了。
“那什么......”
陈宇咽下嘴里的包子，清了清嗓子。
“素禾那边刚才把第二笔排期款打过来了，财务流程走得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我看周琳那是真急了。”
夏晚星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声音平静：
“知道了，下午让莉莉把辅料色卡送过去对版。”
“行，我等会儿跟她说。”
陈宇抓了抓后脑勺，端起自己的大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他总觉得屋里的空气比昨天还要沉。
平时这个时候，夏晚星早就拉着林辰讨论立裁的领口弧度了，今天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辰把手里的供应链表格合上，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察觉到了夏晚星的异样，但不知道具体卡在了哪里。
素禾的麻烦已经彻底解决，海关的进口面料顺顺当当进了车间，周琳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按理说工作室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
但在夏晚星眼里，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快得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上午十点，面料供应商送来了两卷用于打样的真丝双绉。
送货的师傅是个干巴瘦的中年汉子，推着平板车停在门外，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青石巷六号，宏远仓储转过来的加急单，签收一下!”
林辰站起身准备出去拿单子。
夏晚星却抢先一步从工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大厅，伸手接过了师傅递过来的圆珠笔。
“师傅，这批料子走的是哪个仓的批次？”
夏晚星在运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盘问。
送货师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笑了笑：
“这我哪知道啊，反正上面交代了，这是特批的优先调度件，走的是宏远绿色通道。你们工作室老板路子够宽的，平时这通道只有那几家大服装厂能用。”
夏晚星把回执单递回去，视线在运单下方的印章上停留了两秒。
那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业务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内部调度编码。
林辰就站在打版台旁边看着她。
夏晚星抱着那两卷沉甸甸的面料走进来，面料的外包装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路过林辰身边时，她侧了侧身子，把面料稳稳放在了打版台下的木架上。
“需要我帮你核对克重吗？”林辰开口问。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夏晚星从抽屉里拿出皮尺，蹲下身子开始量布幅。
陈宇缩在电脑屏幕后面，小心翼翼地给林辰发了条微信：
【辰哥，你俩到底怎么了？这气氛比我大一挂科回宿舍还冷。】
林辰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回了两个字：
【没事。】
中午十二点半。
巷口的老街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夏晚星关掉打版台上的台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了公共茶水间的玻璃桌上。
她转头冲着外间喊了一声：
“陈宇，吃饭了。”
陈宇立刻从工位上弹了起来，屁颠屁颠跑过去：
“夏姐威武!今天吃啥好料？”
饭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份饭菜。
一份是陈宇的红烧肉盖饭，一份是夏晚星自己的水煮西蓝花配鸡胸肉，还有一份是温热的白米粥配两样清淡小菜。
林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以往夏晚星带饭，只要有白粥，饭盒的小格子里必定会放一颗老字号的五香茶叶蛋。
林辰吃白粥习惯就着茶叶蛋吃，这是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在食堂就养成的习惯。
但今天那个盒子里，只有半碟腌萝卜干和一点清炒豆芽。
陈宇捧着红烧肉刨了两大口，刚想说话，眼睛扫过林辰的饭盒，突然愣了一下。
“哎？夏姐，今天怎么没给辰哥带......”
话还没说完，夏晚星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不锈钢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宇把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低头猛扒米饭。
林辰看着面前那碗白粥。
他拿起塑料勺子，舀了一大勺白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林辰把空勺子放下，语气平静。
夏晚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林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机械地夹起一小块鸡胸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屋里只剩下陈宇扒饭的呼噜声。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吃完饭，夏晚星把自己的餐盒洗干净收好，拿上量衣绳和设计稿。
“我去一趟设计学院的实验室，借用一下他们的大型定型机，下午不回工作室了。”
她跟陈宇交代了一句，背上包就往外走。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林辰一眼。
大门合上的瞬间，门顶的黄铜风铃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归于寂静。
陈宇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凑到林辰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辰哥，真不对劲啊。”
陈宇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夏姐平时虽然清冷，但对你从来不是这种爱答不理的架势。连茶叶蛋都‘忘了’带，这绝对是故意的，她在跟你生闷气呢。”
林辰把空了的白粥碗收进塑料袋，食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从周琳上门逼迫违约，到自己去宏远仓储调货，再到周琳第二天大清早送点心赔笑脸。
所有的节点都是顺理成章的。
但问题恰恰出在周琳那副诚惶诚恐的姿态上。
在夏晚星的世界里，商业合作靠的是图纸、工艺和样衣质量。
周琳突然的态度转变，以及那个装满了调度协议的厚信封，落在夏晚星眼里，全变了味。
她以为他在拿钱砸人。
她以为这十八万的单子，是他花钱在背后买回来的施舍。
林辰把塑料袋扎紧，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想解释。
但这个解释里面，绕不开宏远仓储的调度权限，绕不开系统提供的资金流水，更绕不开他为什么能在一夜之间撬动这些资源的根本原因。
解释不清楚源头，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像是在掩饰。
下午四点，天色有些阴沉。
秋风把青石巷两侧的老梧桐树叶吹得漫天乱飞。
林辰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点了一支烟，火光在微凉的空气里亮了一下，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微信界面上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通过后的私聊消息。
发件人是苏雅。
头像还是那张在高档西餐厅拍的精致自拍，发过来的文字带着一股刺眼的冷嘲热讽：
【听说晚星最近在工作室连话都不想跟你说了？】
【林辰，打肿脸充胖子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以为在商场买两件衣服、在外面托关系抢个单子就能当大老板了？】
【要不要我帮你在晚星面前解释解释？只要你求我一句，我就跟凯哥说一声，放你们工作室一条生路。】
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行字。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有打一个字，直接按下了“删除该联系人”。
界面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林辰抬起头，目光越过青石巷口。
在街对面的那排香樟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
车窗半摇着，苏雅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手机，脸上那抹得意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林辰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神色冷淡地扫了那辆车一眼，然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转身走回工作室，“砰”的一声拉上了磨砂玻璃门。
把所有的视线和风声，全都挡在了门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