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口,那黑马还立在阴影里。汉子见顾辞出来,转身牵了马,引着他往巷外一辆青布马车去。
顾辞随他上了车。车内极简,只铺一床薄褥,倒显出主人行色仓促。车帘一落,马蹄声碎,往城西去了。
阿福扒着门框,望着马车拐出巷口,揉了揉眼,又缩回屋里等着。
汉子坐在车辕,一路不言语。
行出两条街,他才掀帘进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急,却也坦诚:"顾大夫,俺不绕弯子。俺家主子病了三日,京里三位太医都摇了头,方子一道道换,人却一日比一日灰。前儿有人提起您,说槐花巷那位顾大夫,连定国公府的独苗都救得回来。俺们实在没路了,才斗胆来请。"
顾辞靠在车壁,只道:"到了看便是。"
汉子"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马车一路往城西去,在巷子口停。
顾辞撩帘一看,不是医馆,是片极寻常的民宅,可墙头隐约有持刀人影晃过,这主子身份不简单。
汉子引他穿进夹道,停在一处不挂匾的院落前。院墙高,门楣无字,里头却灯火通明。
汉子先一步下了车,回头低声:"顾大夫跟紧我,莫乱看。"
顾辞跟着他穿过两进院子,才到正房。房里站着几个人,皆是一身常服却掩不住气派。上首一个紫袍老者见汉子领人进来,眉头便皱了起来:"就这位?"
汉子"嗯"了一声。
老者上下打量顾辞,见他一身半旧直裰、神色散漫,眼底明显不信,却也没发作,左右已无路可走,才肯让这年轻人一试。他转身低低呵斥那两个太医:"都到了这时候还杵着?去把脉案拿来。"声音压着,显是怕惊了里头的人。
"人就在里头。"老者侧身让开,"三日了,高热不退,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七八道,今日连脉都快摸不着了。"
顾辞撩帘进内室。
榻上卧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蜷卧如虾,四肢厥冷,面色青灰,唇爪青紫。揭开被角,胸腹后背一片片青紫瘀斑,按之如冰。床边两个太医垂手不敢言,年长那位微微一叹:"此症蹊跷,初时寒战高热,我等当外感热证,投羚羊角、石膏清营,热未退,反添手足厥冷;后易人参、附子温托,人仍昏沉、脉微欲绝。今晨脉息几不可得,我等实已束手。"
顾辞不接话,只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腕脉。
指下脉息沉微,似有似无,按之如水中浮絮。他翻看病人眼睑,舌淡紫、苔白滑而润,又凑近嗅了嗅被汗浸透的衣襟,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冷气,眉头微凝。
"这不是外感,是中毒。"顾辞抬眼,目光落在那片青紫瘀斑上,"寒毒。"
两个太医一愣。
"唇紫、肢冷、蜷卧、脉微欲绝,看着像热极生风,实则是寒毒内陷、寒凝血瘀、真阳欲脱。"顾辞指尖点了点病人腕上那截青紫,"初时寒战高热,是寒毒闭表、阳气被遏所致,你们当外感热证,投羚羊角、石膏清营,是雪上加霜,寒毒本就怕凉,见寒凉更凝;后改人参、附子温补,路子对了三分,却没把瘀毒透出来,寒凝血脉,所以脉起不来。清、温两路都不对症,是因为没摸到'温阳透毒'四个字。"
年长太医喃喃:"寒毒……这京里,哪来的寒毒入脉?"
顾辞没答,只道:"取艾灸、针、烈酒来。"
老者在外头听得真切,使人飞快备齐。
顾辞先取艾炷,灸病人关元、气海二穴,温阳固脱;又取三棱针,刺十宣、委中泄毒血,黑紫的血珠冒出来,带着一股腥气。
约摸一炷香,病人原本僵冷的脚趾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惊疑。
随后顾辞提笔,开了一方:桂枝、附子、细辛温经散寒,当归、丹参、红花、川芎活血透毒,佐升麻托毒外出、甘草和中。命人快煎。
药煎成,使人撬开病者牙关,将温热的汤药缓缓灌下。约摸一盏茶,榻上人一阵剧颤,随即寒战渐止,青灰的面皮一点点泛出活人的血色。年长太医伸手一搭脉,惊得手都抖了:"脉……脉起来了!"
旁边年轻些的太医忍不住凑近,指着病人胸前:"您看这斑……退了。"不过半盏茶,病人胸前青紫瘀斑由暗转淡,呼吸也匀长起来。
满室死寂,继而那紫袍老者长长出了口气,朝顾辞拱了拱手:"顾先生,老朽服了。先前是小瞧了。"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那年轻些的也拱了拱手:"先生这手温阳透毒,我等受教了。"
顾辞收了针囊,只"嗯"了一声。
汉子早已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又朝顾辞重重磕了个头:"恩公,我家主子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顾辞扶他起,没多言。他回到案边,提笔另开了一纸善后方:黄芪、当归、桂枝、白芍、丹参、红花、细辛、炙甘草,温阳益气、活血通络,专化盘踞经脉的余寒。他将方子递与汉子,道:"毒虽泄了七八分,可他中毒太深,寒凝盘踞经脉日久,单靠这一张方子化不开。往后三日,每日需针灸一次,灸关元、气海以温阳,刺委中、十宣以透余毒。时辰我来定,我自会上门行针,不必另请。"
"先生。"汉子轻声唤,"主子醒过一瞬,想见您。"
顾辞转身回榻边。那汉子已勉强睁眼,目光混沌,却认得人,枯瘦的手攥住顾辞袖口,气若游丝:
"营里……发下来的药……不能……不能信……"
话音未落,又昏沉过去。
顾辞静静立了片刻,待那只手松了力道,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那紫袍老者,道:"这寒毒蹊跷,不似本地水土浸染所成。诸位心里当有数,若还有同症之人,尽早报我,晚了怕救不回。"
紫袍老者面色骤变,与那汉子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接话,只重重拱了拱手。
顾辞没再留。他出得院落,夜风一激,反倒清醒。城西这处院子他没有回头,只记得榻上那人青紫的寒疮,和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踩着月光回槐花巷。自那日林家要与他撇清,他便收拾细软搬进了医馆,林府那边反倒不大回去了。阿福还扒着门框没睡,见他回来,揉着眼道:"先生,您可算回了。"
顾辞"嗯"了一声,把针囊搁回案头,吹了灯。
长夜将尽,更鼓声里他闭着眼,却还想着病人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寒毒应当不是一桩偶然。只是眼下,他连那主子是谁都无从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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