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槐花巷的墙头,顾辞便起了,这三日还得去给城西的病人施针。
他揣了针囊出巷,巷口竟停着昨日那辆青布马车,车夫见他出来,忙跳下车道:"顾大夫,我家主人吩咐,这几日每日派车来接先生去行针。"
顾辞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一路往城西。到了院落,汉子已在门边迎接,眼圈虽还红着,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恩公,主子今早喝了半碗粥,说身上轻了。"
顾辞随他进内室。榻上那人面色已转润,胸腹那片青紫瘀斑退得只剩淡影,脉来也平稳了。
顾辞随即打开针囊,灸了关元、气海以温阳,又刺委中、十宣以透余毒,手法不疾不徐。针起灸落,那人脚趾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比昨日又精神了几分。
行完针,那主子竟撑着坐起半寸,望了顾辞一眼,旋即乏力,又倒了回去。
汉子忙扶住,低声道:"后几日这针还得劳烦先生。旁人没您的医术高明。"
顾辞扫了眼榻上人腕间,那几道暗红旧疤还在,是寒毒深透经脉留下的痕迹,寻常药石难消。这毒入得极深,绝非一朝一夕。他心下微动,却没多问,只道:"三日针完,余寒便散得差不多了。若还犯寒颤,使人来医馆说一声,我开副方子便好。"
汉子重重点头,亲自送他到车边。
午后,沈宴的青帷轿落在医馆门前。
这次他未带小厮,只亲手递上一封朱漆拜帖:"家父请顾先生过府一叙,不是看病,是有桩事,要当面与先生定。"
顾辞接了帖。帖上印着定国公府的徽记,帖内措辞极为客气:请先生为府中客卿,往后府中老幼疾患,尽可请先生经手;先生出入国公府,不必通传。
"客卿?"顾辞挑了挑眉。
沈宴笑道:"父亲说,先生救了老夫的孙儿、又解决了太医闯下的祸,这恩不是一块匾还得清的。国公府既认了先生这恩公,便该有个名分。往后先生在京城行医,有国公府在,旁人不敢再拿'野路子'说嘴。"
顾辞想起往日被为难的种种,略一沉吟,道:"既如此,顾某从命。"
沈宴大喜,亲自引他上轿。
国公府门庭森严,今儿却破例为一辆青帷轿通了中门。沈崇在正堂候着,见顾辞进来,竟起身迎了半步。老太君在侧,面上也带了笑意。
"顾先生,"沈崇执了顾辞的手,不似长辈,倒像对同等身份中人,"客卿的名帖与银牌,老夫已经备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定国公府的客卿。外头那些牛鬼蛇神,再敢为难你,便是没把我定国公府放在眼里。"
顾辞双手接过那方银牌,拱手一礼:"谢过国公爷抬爱,顾辞领了。"
礼数周全,却也不卑不亢。
沈崇落了座,按了按胸口,缓缓舒了口气:"顾先生既入了府,老夫有一桩旧疾,想烦你细瞧瞧。早年征战,落下一处寒根,每逢阴雨,胸口便闷得慌,手足也发凉。发作起来,像压了块冰在腔子里,暖一暖才缓得过来。太医院的方子吃了许多,多是发作时压一压,根子始终没除。"
顾辞在他对面坐下,三指搭上腕脉。指下脉来去迟涩,沉取方得,舌淡苔薄白而润,正应了早年"阵战瘀血留络、遇寒则发"的旧断。
"国公爷这寒根,是当年战场上受的寒、又淤在脉里,年深日久,成了沉寒痼冷。"顾辞收回手,"太医院一味温补压着,是扬汤止沸。须得温通化瘀,缓缓图之,艾灸关元、气海以暖下元,药以桂枝、当归、川芎、丹参活血通脉,佐细辛引经。不求其速效,三五个月方能把那点寒瘀化开。"
沈崇抚须颔首:"三五个月?无妨。老夫这把年纪,还等得起。"
顾辞便提笔开方:桂枝、当归、川芎、丹参活血通脉,附子、细辛温经散寒,佐黄芪益气、甘草和中,又添艾叶、干姜引火归元。他边写边道:"药力走温通一路,外头再辅以艾灸关元、气海,缓缓把寒瘀化开。头几回我亲自来行温针,待根子松动了,府里懂灸法的大夫也能照法子续着做。"
沈崇接过方子,郑重收进袖里:"有劳先生。"
顾辞又约了三日后前去行第一次温针,方告辞出府。
回到槐花巷,便见医馆门上新悬了一方匾,"妙手回春"四个金字,落款定国公沈崇。阿福正踮脚帮着匠人扶稳,见顾辞回来,咧嘴一笑:"先生,国公府刚送来的,说挂上才算数。"
顾辞抬眼望了望那匾,道了声“好”,便进屋去了。
阿福追在身后,压低声问:"先生,咱如今是国公府的人啦?"
顾辞道:"只是个看病的客卿,算不得什么。"
阿福却已乐得合不拢嘴。
消息传到林府,已是掌灯时分。
林守业在书房听了,手里的茶盏搁了又端、端了又搁,末了轻轻"咦"了一声,与当日听闻国公府明保顾辞时一般无二。
他唤来林文彦,低声道:"你妹夫如今是定国公府的客卿了。这等泼天的人情,咱们林家……"
林文彦讪讪的,半句棱角的话也挤不出。
第二日,林守业竟亲自寻到槐花巷。
顾辞刚送走一位灸完膝眼的老者,见岳父登门,只得起身见礼。
林守业堆着笑,拐弯抹角半晌,终归落到了实处:"贤婿如今是国公府的客卿,府里上下有个头疼脑热,少不得要劳你。老夫想着,你既认了这门客卿,往后林家药材采买、药铺支应,你顺手照应一二……"
顾辞听明白了,岳父想借他这客卿的名头,为林家药铺谋便利。
他摇了摇头:"岳父的意思,顾辞明白。只是医馆用药自有路子,国公府的客卿,管的是国公府的病,旁的事,顾辞不便插手。"
林守业一噎,讪讪告退。
他正要回后头,门口却见林清月立着,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他望来,她将食盒搁在案上,只道:"顺路过来的。你既搬进了医馆,总得记着按时吃饭。"
说罢,她没多留,只是在门口停了停,回头望了顾辞一眼,才转身出了巷口。
顾辞揭开食盒,里头是两样清淡小菜、一屉热包子,便唤上阿福,一起分食了。
夜里,顾辞在案前将沈崇的方子又看一遍,确认无误,收入屉中。
烛火摇曳,他指尖顿了顿,想起城西那人腕间几道旧疤和那句没说完的话。若那毒真随军药散下去,背后怕不是还有什么阴谋。自己能治,怕是也会惹上一身麻烦。
但医者父母心,他也总不能见死不救。
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想罢,顾辞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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