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馆一开门,来看病的人便比前几日多了许多。拎着药包的、扶着病亲的,三三两两在阶前探头。顾辞坐定问诊,一上午没得闲。
午间歇息时,巷子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宴跨进门便拱手,身后两个小厮照旧垂手跟着,只是今儿脸上不见前几日的凝重,倒带了些松快。
"顾先生,小公子全好了。"沈宴笑道,"前儿您交代静养两三日,如今饮食如常,满院子追着猫跑,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说要亲自来谢您。"
顾辞起身,朝沈宴拱了拱手:"有劳沈公子跑一趟。小公子能康复,是顾某本分,替我向太君问声好才好。"
沈宴却没停,从袖里抽出一卷公文摊在柜上:"父亲叫我带两样东西来。这第一样,是太医院昨儿下的文。"
公文盖着太医院印:刘太医误投温补、闭门留寇之过,经汤渣对质,已坐实无误;其"保和丸通腑伤正、须温补托底"之说,本院勘之,实属谬断。顾辞"闭门留寇"一语,论症精当,着太医院诸医习览。
"刘太医那头,"沈宴压低声,"记过罚俸之外,又奉令亲笔写下一纸谢过帖,托父亲转交您。他倒没敢来,脸面到底挂不住。"
顾辞双手接过那帖,收进案上抽屉,道:"刘太医肯认错,是医道之幸。这帖,顾某心领了。"
"第二样,"沈宴又摸出一方帖子,"父亲说,流言因国公府起,也得由国公府止。他已行文京中诸衙并医行,明言幼孙之症自头到尾只经顾先生一手,旁人莫得置喙;另备了一块'妙手回春'的匾,后日亲自送来悬在您这门上。谁再欺顾先生,便是与本公为敌。父亲说,这话要当着满京城的面,再讲一遍。"
顾辞放下茶盏,朝国公府方向拱了拱手:"国公爷的护持,顾辞记下了。"
沈宴又道:"还有桩事,父亲叫我务必告知。回春堂的钱仲仁,前日果然去了医行,想参您'无证行医'。哪料医行几位龙头见了父亲那道行文,谁也不敢接这状。定国公保的人,一个行会哪敢妄动。钱仲仁碰了一鼻子灰,叫人劝着出来了。太医院这头虽有人不忿,到底也压不过父亲这道令,先吃下这回瘪。父亲这道令一下,京里都知道了定国公府认的恩公是谁,这几日往府上打听、想攀交情的,已不少。"
顾辞点点头:"有劳沈公子费心传话,顾辞谢过。"
回春堂里,钱仲仁这几日确不好过。
刘太医失势,太医院认了顾辞那句"闭门留寇",回春堂赖以为靠山的太医院一路,塌了半边。他费心从药市收药,想掐断顾辞的方子,到底没能拦住。顾辞早备下替代的药材,方子照开,病人照好。如今连医行这条路也走不通。钱仲仁坐在堂里,看着冷清下来的问诊帘,半日没吐出一句话。
徒弟凑上来:"师父,咱……还收药么?"
钱仲仁摆摆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往日里回春堂门庭若市,这几日连惯常来抓药的街坊都绕道走了;连老街坊也少登门,怕沾了这晦气。他望着门外那块"回春堂"老匾,头一回觉得这三个字有些刺眼。
午后,林府来人,竟是林守业亲自,身后跟着林文彦,再后头是林清月。林守业素来势利,前几日还随儿子逼着贴告示与顾辞撇清,这会儿见国公府明保、太医院认了输,忙领着儿女上门来套近乎。
林守业满脸堆笑,进门便拱手:"贤婿,这几日忙,老朽竟没得空来瞧瞧。国公府那头的事,街坊都传遍了,贤婿好手段,连太医院都认了输。"
顾辞起身,拱手回礼:"岳父请坐。"又扬声唤阿福看茶。
林清月没随父亲坐下,径直走到顾辞身侧,替他把案上散着的脉枕拢了拢,神色比前几日和缓了些。顾辞朝她微微颔首:"有劳。"
林文彦站在后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前几日还撺掇父亲贴告示,要与顾辞划清干系,如今国公府明保、太医院认栽,他那些话倒像自己抽了自己嘴巴。
林清月将父亲方才的殷勤,与几日前逼着贴告示撇清的冷淡看在眼里,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父亲,哥哥前儿还撺掇您贴告示,说要跟顾辞断往来、免连累一家,这事儿您倒忘了?"
林守业一噎,讪讪道:"那……那都是前头糊涂,糊涂……"
林文彦慌忙道:"妹妹莫要乱说,我、我那时也是怕……"
"怕什么?"林清月转头看他,"怕国公府,还是怕一个连太医院都医不过、偏他治得好的妹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众人:"人是我选的,好歹我自己清楚。往后谁想跟他划清干系,先跟我划清干系。"
林文彦张了张嘴,到底低了头,半句不敢再辩。
顾辞一直听着,此时方开口,语气平淡却清楚:"大舅哥前儿也是为一家老小着想,不碍的。既是一家,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说罢看向林守业:"岳父方才说药铺支应,顾辞心领,只是医馆用药自有路子,不劳岳父费心。"
林守业连连打圆场,嘴里全是攀附的软话。
林清月送父亲和兄长到门口,回头看顾辞还立在案后,轻声道:"你只管在医馆忙你的,我回去了,往后有需我的地方,言语一声便是。"
顾辞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好。"林清月没多留,转身出门去了。
日头偏西,顾医馆前竟排起了长队。
几日前还冷清的槐花巷,这会儿停了三四顶软轿,后头还跟着随从,都是慕名而来的病家。顾辞一一下了针、看了症,连口饭都没顾上吃。
有个六岁的女娃,夜里惊啼、手心烫、指纹紫滞。顾辞诊罢,不急着开方,先在其肘弯直推六腑、清天河水,又揉板门、分推腹阴阳。约摸半盏茶,娃儿额上汗出,安神睡去。做娘的看得呆了,连声问这法子叫什么。顾辞道:"小儿推拿,引热外出,比硬压惊更妥。"做娘的千恩万谢,说回去就给街坊捎话。
又一位七十出头的老者,膝头肿痛、遇寒更甚,拄拐挪进来。顾辞诊其脉弦紧、舌淡苔薄白,是寒湿着膝。取艾条灸其膝眼、阳陵泉,又行温针引气,老者膝上渐暖,能试着屈伸了。顾辞道:"寒去湿自化,回去忌沾冷水,每日灸一炷便好。"老者起身连连作揖,说回春堂他看了半年没起色,不想叫个新开的小医馆治了。
阿福扒着门框看直了眼:"先生,咱这巷子,怕是要成街了。"
顾辞送走最后一位病家,正要接阿福的话,巷口忽地一静。
一匹黑马闯进巷来,马上是个皂衣汉子,腰间悬刀,看打扮不似寻常百姓。他在顾医馆门前勒马,翻身下来,抱拳道:
"顾大夫,我家主子请您走一趟。主子高热昏沉三日,京里几位太医都摇了头,这病旁的医不敢接。车在巷外候着,请您即刻动身。"
顾辞抬眼看了看那汉子,无奈只点了点头,回头便拿上了药箱。
怎么穿越了还得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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