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天不亮便出了门。青布马车候在巷口,汉子见他来,行了一礼,邀他上车,随后车门一关,不再多问。
城西院落,榻上人今日已能撑着坐起,胸腹那片青紫瘀斑尽退,只余淡白皮色,脉来和缓有力。顾辞行完第三日针,灸关元、气海以固其本,刺委中、十宣以透其末,盘踞经脉的余寒散得基本干净。他三指再搭腕脉,确认沉微之象已去,真阳来复,这才收了针,将善后方交与汉子:"一日一剂,连服七日。外用药酒擦那几道旧疤,一日两次,把余毒化净。往后我便不必再来施针。"
汉子接过方子,见字迹清峻,药味寻常,无一味贵价之品,郑重折好收入怀中:"先生大恩,俺记下了。"
回槐花巷时,阿福正在扫阶:"先生,沈公子巳时来接,可别误了时辰。"
顾辞点头:"城西那头事情已经了结,往后不必再跑。"
巳时刚过,沈宴亲来相请。顾辞揣了针囊随他入府,沈崇已在暖阁候着。
顾辞请沈崇宽衣卧下,先以艾条灸关元、气海。艾火距肤寸许,缓缓熨入,沈崇只觉一股温热气机自小腹升起,渐向胸腹四肢蔓延,闭目半晌,舒了口气:"暖了,自丹田往上,连胸口那股滞气都松了三分。"
顾辞又于其内关、足三里补刺两针,助阳气通达四肢。
沈崇摊开手掌瞧了瞧,十指渐有血色:"连指尖都暖了些。"
"寒邪初散,离断根还远。"顾辞捻转银针,"国公爷这沉寒痼冷,是当年沙场上风寒入络、瘀血内停,年深日久凝成冰结。太医院一味温补,是扬汤止沸;须以温通化瘀之法,缓缓图之。每月逢阴雨前灸刺一回,守上三五个月,络中寒瘀方能化开。平日忌生冷、避风寒,莫让新寒再入。"
沈崇听罢大笑:"实诚!老夫就服先生这般不糊弄人的。太医院那些方子,吃了十年八年,只说是'固本',问何时断根,便支支吾吾。先生这一针,倒比十年汤药还顶用。"
施完针,在外候了半天的小公子走进房门,整了整衣襟,上前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顾先生,上回我高热惊风,是您救的。我娘说,要我亲自来谢过先生。"
顾辞侧身受了半礼:"小公子言重,那是分内之事。"
沈崇抚须笑道:"这孩子自那回好了,整日活蹦乱跳,饭量都比从前大了。恩公这手医术,是救了我沈家两条命啊。"
沈宴在旁补道:"往后这温针还需顾先生常来,先生若有所需,只管开口。"
顾辞应了,告辞出府。
从国公府回馆,日已偏西。顾辞刚落座理脉枕,外头便是一阵慌乱脚步。
两个汉子架着个老者进来,老者半边脸歪着,左侧额纹消失殆尽,眼裂张大、闭合不全,左侧鼻唇沟变浅,嘴角向右侧扯,口水顺着合不拢的嘴角往下淌,连话都漏风:"顾、顾先生……俺这张脸,今儿抬轿回来,汗出吹了风,一照镜子,就……就歪了。方才喝水,顺着嘴角直漏,半边脸像挂了块死肉,半点不听使唤。"
街坊围了半圈。有人低声道:"这是槐花巷口老何头,靠抬轿养家。今儿发病慌忙去了回春堂,坐堂先生说是中风,给了一方平肝熄风的汤药,灌下去不见好,反倒更歪了。老何头心疼钱,又听说顾先生这儿实在,才转过来试试。"
顾辞抬手止了喧哗,三指搭上老汉腕间。脉浮缓而涩,舌淡红、苔薄白,分明是风邪中络,绝非肝风内动。
"不是中风。"顾辞收回手,向众人道,"老何头常年抬轿出力,汗出腠理开泄,风寒之邪乘虚袭入头面经络,气血痹阻,经筋失养,故口眼歪斜、闭合不得。此症医书称'口僻',是外风袭络,与中风内风截然不同。若是误诊作内风,投羚羊角、钩藤平肝熄风,南辕北辙,自然越治越歪。"
说罢取针。先刺双侧合谷,面口合谷收,此为远端取穴,调一身经气以疏通头面经络;再于患侧面部浅刺阳白、攒竹、丝竹空、四白、迎香、地仓、颊车、颧髎、牵正诸穴,又取翳风以祛风邪,足三里以引胃气上行。面部血脉浅薄,顾辞下手极轻,浅刺入分,轻捻转而不提插,免伤正虚之络。
针下不过半盏茶,老何头"嗬"一声,右扯的嘴角竟松了两分,那只闭不严的左眼也勉强能合上一线,腮边僵麻处如冰雪初融,渐有蚁行般的知觉:"动、动了!脸上有点知觉了!"
老何头抬手去摸自己脸,确认那股僵麻真退了些,眼圈竟有些红:"俺、俺能闭眼了!嘴角也不那么扯了!先生,俺这张脸,今日算是捡回来大半!"
顾辞收了针,提笔开方:白附子、僵蚕、全蝎,取牵正散意,祛风化痰通络;佐防风、荆芥穗以助散风,当归、川芎养血和营。又嘱七日之内避风如避箭,勿再汗出当风,忌生冷油腻。方子去沈家药行按成本抓,花不了几文。
老何头问须多少诊金。顾辞开了个数目,于市价里压得极低,只够药本与手工。
老何头摸着渐回原位的嘴角,痛快应下,摸出钱袋一把付上,又道:"先生这针,值!回春堂那几服药才叫白花了钱,回去我便把那方子扔了。"
顾辞接过,只取了议定之数,余下铜板推回:"多的不必,诊金按规矩来。"
老何头愣了愣,终究收了,千恩万谢去了。
旁观众人见他真掏了钱、又不像被讹,反倒更信这顾先生看病实在。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槐花巷里外都知晓:林家那个往日只吃闲饭的赘婿,如今几针便把人歪了的脸正回来,辨症问诊比回春堂还准。
顾辞不理会众人喧闹,只将银针一一拭净,火烧消毒,归回针囊,又铺开脉枕,静待下一位。
不多时,林清月立在医馆门槛外,将一束新采的艾草搁在案角,叶片上还带着露水:"艾草备着,温针用得着。"
顾辞抬头:"多谢。"
林清月没多留,转身沿巷口去了。
掌灯时分,阿福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道:"先生,回春堂的钱掌柜今儿在后头酒肆坐了半晌,脸色沉得像锅底,打听您是哪门师承、针法跟谁学的。方才还遣孙伙计过来递话,说明日要备份厚礼,亲自来'讨教'。"
顾辞将针囊搁回案头:"来便来,我这儿只看病,不论师承出身。"
阿福挠挠头:"可人家是回春堂掌柜,太医院都跟他有往来,万一……"
"万一什么?"顾辞淡淡道,"他若真来讨教,我教他认一认外风与内风的区别;他若来砸场,国公府的匾还挂在门上。"
阿福"嗬"了一声,乐了。
顾辞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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