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顾辞将针囊里银针一一拭亮，馆前已有街坊探头探脑，自打昨日治好老何头那张歪脸，槐花巷里外都晓得林家赘婿针法神，来看稀奇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才开馆不久，便有个卖花大娘挎着篮来，说"顾先生，我这儿落枕了，脖子拧着不敢转"。顾辞让她坐好，取后溪、落枕穴浅刺，又于风池轻揉，不过半盏茶，大娘转着脖子笑："神了，敢情这就松了！"丢下几文诊金，欢天喜地去了。
阿福瞧着，咂舌："先生这针，真是药到病除。"
顾辞只笑不答，开馆要吃饭，能治便治，他从不挑病。
阿福扫着阶前落叶，想起什么，低声道："先生，回春堂钱掌柜昨儿放话，今儿要来'讨教'呢。"
顾辞头也不抬："来了便看，旁的无须理会。"
却说回春堂那边。钱仲仁昨儿在酒肆坐了半晌，反复思量，只觉不是滋味。回春堂本城医界之首，如今竟叫个无师承的赘婿抢了风头。老何头那桩原本挂在他回春堂名下的病人，坐堂先生认作中风、治了半日不见好，愣是叫顾辞几针把歪脸正了回去，满街都在传"回春堂这回栽了"。
他暗暗咬牙，打定主意不能由着这野路子坐大，非得要压一压这赘婿。
今早头一桩事，便是去后堂寻人来助。
后堂坐着的是回春堂的台面人物——周慎之大师。
周大师行医四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京里医界，城中识得的都尊称一声"周老"。如今年纪大了，早已退居，只在堂中坐诊，轻易不登门出诊，寻常人家根本请不动这尊大佛。
钱仲仁把老何头那事原原本本一说，又激一句："有人当街几针，便把咱们回春堂治不好的歪脸正回来了，周老您说，这口气回春堂咽得下？"
周慎之沉吟片刻，拄拐起了身。他本轻易不踏出这堂门，此番竟被说动，跟了钱仲仁来。
午后，回春堂一等人马便当真来了槐花巷。
头里是回春堂钱仲仁，一身绸衫，手里捧个红木礼盒，脸上堆着笑；后头跟着周慎之周老，拄一根紫檀木拐。再后头两个后生，架着个胖老头，那胖老头双手死死捂着额角，脚底下打飘，嘴里还含混嚷着"天转地转、吐了两次、起不来"，被人半搀半拖着挪进巷来。
顾辞从案后起身。钱仲仁拱手："顾先生，昨儿在酒肆听闻您针法精奇，回春堂周老亦是杏林前辈，今日特带周老来，想请二位'切磋'一二，也好让街坊都开开眼，瞧瞧什么是真章。"
"钱掌柜客气。"顾辞道，"我这小馆只看病，不论切磋不切磋。"
钱仲仁仿若未闻，朝那两个后生一使眼色："扶崔老板坐下。"又道，"这位是西街米栈的崔掌柜，眩晕半月，周老瞧了旬月，汤药一剂接一剂，总不见好。今儿请周老与顾先生同看，看谁有法子止住这晕。"
话音落，巷里里外已聚了半圈人。有街坊认得崔掌柜，低声道："崔老板这半月没敢下楼，米栈都交给伙计撑着。"另有相熟的街坊咂嘴："回春堂坐堂老名医都治不好，崔掌柜这晕怕是成病根了。"
周慎之捋须上前，落座搭脉，又翻开崔掌柜眼皮看了舌，沉吟半晌，提笔便写："脉弦而数，肝阳上亢、上扰清空所致。老夫前头用的是镇肝熄风一类，想是火未清透，再添几分滋阴潜镇便是。"
崔掌柜苦着脸："周老，您上回那方子我喝得直反胃，吐得更凶……"
周慎之略顿，笔下不停。
顾辞一直立在旁，待他写完，方上前一步："周老容我插一句。此人面白体丰、头重如裹、视物旋转、恶心欲呕，舌淡胖、苔白腻，脉非弦数，乃是滑象，分明痰浊中阻、清阳不升，并非肝阳上亢。肝阳上亢者，面红口苦、急躁易怒、脉弦劲而数，与此人全然两路。镇肝熄风之品一味投下去，痰愈凝、清阳愈陷，晕如何得好？"
周慎之一怔，翻过崔掌柜手腕再摸，脉果滑，舌苔果腻厚。老脸微微一红，提笔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方道："……小友这脉，老夫方才竟摸差了。"
围观人等本不懂医，却也听出顾辞句句在理，窃窃声起："人家顾先生一眼就瞧出不是火。"
顾辞取针，先不急着落，只将病机讲与众人听："眩晕一证，古语说'无痰不作眩'。痰浊停在中焦，清阳被它蒙住，人便天旋地转；胃气失和、浊阴不降，便恶心呕逆。治须化痰升清、和胃降浊，方向错了，药再贵也无用。"
说罢下针。百会轻灸，升一身之清阳；风池祛风定眩；内关和胃止呕；丰隆乃化痰之要穴；再取足三里引气下行。
五针落定，不过一盏茶工夫，崔掌柜捂着额角的手竟一点一点松了，睁开眼左右一望，呆住："咦……不转了？这天，不转了！"试着撑住膝头，竟能直起半身，不晃不倒，又试着走了两步，喜得直拍腿："半个月了！半个月没敢自己迈步！"
巷里轰一声。昨儿才有人私议"回春堂这回栽了"，今儿更沸："顾先生一针，崔掌柜半个月的晕说好就好！""这才是真本事，针到人安，比回春堂那坐堂先生灵十倍！"
钱仲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挤出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周老，咱们回罢。"将那红木礼盒往案上一搁，"一点薄礼，权当贺顾先生医术精进。"说罢转身，绸衫一甩，匆匆出巷，连礼盒顾辞收不收都没敢回头看。
顾辞没留，只朝阿福一点头："收着。"阿福喜滋滋把礼盒捧进内室，门口看热闹的街坊却不肯散，七嘴八舌围着崔掌柜问"真不晕了？"，崔掌柜连连点头，末了冲顾辞拱手："顾先生这针，崔某记一辈子。"
过后，顾辞待人群退去，便关了医馆，赴国公府行二次温针。
沈崇气色比头回润了些，昨晚夜里刚落了场雨，他竟没像往常那样胸闷手凉。
顾辞按他腕间，脉沉缓而匀，知余寒又散去一分，便依前法温通化瘀，于关元、气海之外加灸肾俞一记，助元阳扎根。艾火熨过，沈崇足底暖意更稳，舒眉道："恩公，老夫这两日睡得着了，多年未这般踏实。"
顾辞道："寒邪退一分，身子便松一分，温通是润物功夫，往后阴雨天仍须好生将养。"
小公子端茶侍立一侧。沈崇抚须道："这孩子，如今肯安坐听先生说话了，倒比从前跳脱省心。"
却说是日入夜，钱仲仁回到回春堂，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今日当街较技，回春堂坐堂老名医的脸面叫个无师承的野路子赘婿扒了个干净，满街都在传"回春堂这回栽了"。
他攥了攥袖中拳头，唤来孙伙计："你跑一趟太医院，寻刘太医。便说回春堂受了无照野医的挤兑，请刘翁念在旧交份上，在太医院那边递句话，一个无师承、败坏杏林的庸医，不能任他在京里晃荡。"孙伙计应声去了。
回春堂这些日子本就门可罗雀，今日这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太医院那边若真肯出手施压，才能帮回春堂缓上一缓。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