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原想天一亮就去定国公府看看。
那碗温补汤下得冒失,他心里始终搁着。可他没等到天亮。
门房一路小跑撞进院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姑爷!定国公府来人传话,小公子又抽了,烧得烫手。"
顾辞披衣起身。昨夜他的顾虑,到底还是成真了。
一路赶到定国公府,府门外已聚了三五个早起的看客,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听说了么,顾神医把国公府独苗治坏了,这会儿又抽搐了。"
"早说野路子信不得,太医院刘太医那般金贵的人,偏不信。"
"凌迟都是轻的……"
话音未落,见顾辞过来,人群嗡地散了,但半城的风言风语,到底还是传开了。
顾辞理也不理,径直往里走。
正厅里乱作一团。
老太君抱着孙儿,眼泪早已擦不干。
孩子浑身滚烫,四肢又抽,喉间咯咯作响,哭都哭不出声。
刘太医立在一旁,手持脉枕,面色沉痛。见顾辞进来,倒先叹了口气:
"顾大夫来得正好。老夫方才诊过,这孩子脉证全变,闭证转危,分明是先前方药寒凉伤底,邪入心包。老夫早说他通腑太过、底子空虚,你不信。"
他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如今再拖,只怕……唉。"
老太君闻言,哭声又高了三分:"恩公啊,昨日还好好的,怎就……"
顾辞没接刘太医的话,只走到榻前,先探了孩子的额。烫得灼手,四肢却一阵阵发凉,正是热深厥深之象。他三指按住寸关尺,细细一辨,眉头一皱。
不对。
这脉,与昨夜大不同。
昨夜是食积内停、腑气不通、郁而化热,原方保和丸通腑化积,腑气本该日通一日,热势渐平。可眼下这脉,滑数之中裹着一股黏浊壅盛之气,舌苔黄厚腻得更甚,指纹紫滞已透过关位,痰热之象比昨夜发病时还重。
更怪的,是孩子口鼻间浮着一缕极淡的药气,温甘辛燥,像炖了许久的参汤,不似保和丸里焦楂、莱菔子的酸苦。
顾辞抬眼,平静地问丫鬟:"我那原方保和丸,孩子可曾按时服下?"
丫鬟点头:"服了的,按您留的方,头两剂都乖乖喂了。沈管家当夜便把三日药抓齐锁进内柜,哪会断药。"
"那除了这方子,"顾辞又问,"可还进过旁的汤药?"
满厅一静。
刘太医眼皮一跳。
老太君抽噎着答:"刘太医傍晚来瞧过,说怕孩子再抽,亲自开了碗'安神定惊汤',叫奶娘喂下去压一压……说是稳妥些。"
顾辞没答,只吩咐:"把刘太医那碗剩的汤底,端来我看。"
奶娘怯怯捧来半碗残汤。顾辞就着烛火,用银簪挑了挑碗底残渣,参须、芪片、附子炮过的黑薄片,还有几粒肉桂,一目了然。
他转身看向刘太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敢问刘太医,这碗里,可有人参、黄芪、附子、肉桂?"
刘太医脸色微变:"老夫用药,自有章法,何须向你报备。"
"不必报备。"顾辞打断他,"只须让在场诸位都听明白:这孩子之病,根在食积化热、痰热内闭。闭证当开、热当清,我用保和丸通腑化积,本是将那团闷在里的'湿柴'慢慢引着散了。您这碗'安神定惊汤',人参黄芪大补、附子肉桂大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惊疑的脸,把当日拆穿他时那番道理,又掷回当场:
"前日里我便讲过,闭门留寇。痰热本在里,您拿温补之品往上一兜,好比往闷灶里添了把干柴。火不降反窜,痰随热壅,热极生风,孩子这才又抽起来。我开的方子本是对症的,但禁不住有人往我清过一遍的灶里,又塞了柴。"
满厅死寂。
老太君抱着孩子的手一抖,望向刘太医,眼神里那点依赖,瞬间蒙了灰。
沈崇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旁。方才还病容未退,此刻却一步步走进来,声音压着雷霆之怒:
"刘太医,老太君请你来坐镇,你倒好,自作主张便给孩子灌了这碗温补汤?"
刘太医额头见了汗,强笑道:"公爷明鉴,下官一片好意,岂料顾姑爷先头用方寒凉,底子受了伤,老夫温补扶正,原是救急……"
"救急?"沈崇冷笑,"我孙儿昨夜被他救回,今日你一碗汤下去,便又抽了。你这'救急',救的是我孙儿,还是你太医院的脸面?"
顾辞没接这话,毕竟同行是非多。
刘太医这碗温补汤药,说到底是为挽回那日被当面拆穿的颜面,未必真存了害人的心。
只是这点"好心"偏撞在食积未清的节骨眼上,比存心害人还难防。
他只回身坐到榻边,指尖重新搭上那截细弱的腕子。眼下要紧的,是这团被兜住的痰热该怎么散出去。
"如今只能扎针试试了。"
顾辞出门时便随身带着针囊。他取银针,在患儿十宣、少商几处轻刺,暗紫的血珠涌出,以泄壅盛之痰热;又自肘向腕直推六腑,清天河水,手法不疾不徐。针落推运片刻,孩子喉间咯咯声渐弱,四肢抽搐稍缓,呼吸渐渐匀了,竟沉沉睡去。
沈崇在旁看着,见他不争一句、只顾救人,反倒更信了三分,转头对管家厉声道:"传我令,今天谁也不许再动孩子一口汤药,只准顾先生经手。刘太医,你且留下,本公要问问太医院,到底会不会治病救人!"
刘太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走,腿却像钉在原地。
可定国公府这一头刚压下去,另一头的风浪却起了。
流言传得比人跑得快。天还没亮透,林府门前已聚了看热闹的街坊,七嘴八舌:
"林家那赘婿,把国公府独苗治坏了,这回真要凌迟!"
"早说配不上清月姑娘……"
林文彦立在阶上,脸色阴沉,见顾辞尚未回府,便凑到父亲跟前,压低了声:
"爹,您还犹豫什么?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顾辞先头用的方寒凉伤底,才把孩子治得反复。刘太医是太医院的人,总不会胡说。趁这会儿定国公府还没把罪责扣实,咱们先贴张告示,说顾辞早被逐出家门、与他再无干系。不然等沈家问罪下来,满门都要跟着倒霉!"
林守业面有难色,左右一看,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真要摊上"治坏国公府独苗"的罪名,林家百口莫辩。他嘴唇动了动,竟真点了点头:"……也罢,先拟了帖……"
"不行。"
一声清亮,从廊下传来。
众人回头。林清月不知何时立在那儿,月白衫子还带着夜里的凉意,面上却没什么惧色。
她其实说不清顾辞到底能否治好,也辨不出那碗汤里究竟有什么。
可她记得寿宴上那双稳如生根的手,记得他当众拒考状元时的散漫,更记得昨夜那句平平的"治好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没半句经过查证,她偏就不信。
此刻她隔着窗,把兄长撺掇的话听了个分明,上前一步,说道:
"他救过定国公,父亲寿宴当天,府里上下谁没见识过他的针法?外头几句没根没据的嚼舌,你们倒先急着把他推出去?"
她看向林文彦,又看向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我嫁了他三年,他是我男人。你们要与他撇清,连我一道撇清便是。"
林守业一怔,林文彦脸色讪讪,半句也接不上。
林清月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回了后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般笃定。从前也讨厌过他这般"废物",可门外这些未经验证的流言更是让人气恼。
她宁可信那双下针的手,不信满城的风。
天光大亮时,顾辞从定国公府回来,听丫鬟学说前院的事,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里瞧不出多少波澜。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想起那孩子闭证之象、刘太医那碗温补汤,心里已有成算。
温补之滞既已当众辨明,剩下无非是将那团被兜住的痰热慢慢引散。保和丸本在通腑消食,佐以推拿,原方未变,只是这回再无人敢往里胡塞东西。沈崇已严令封锁,孩子只需安安静静将养,按原方续服便是。
他回了房收拾一番,便匆匆出门去了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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