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启是被冻醒的。
天桥底下又湿又冷，八月中旬的夜雨把整座城市浇成了冰窖，桥面漏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了几道细流。他打了个哆嗦坐起来，发现赵公明已经醒了，正蹲在旁边用一张广告传单折纸船。
"你醒了。"赵公明头也不抬，"雨小了。我观察过了，这条街七点开始有早餐摊，第一个来的是卖豆浆油条的，老板娘姓王，财运值昨天我看了一下大概——"
"你也能看了？"叶启揉着眼睛。
"看不了。"赵公明把纸船放进地上的小水洼里，看着它飘了两下就翻了，"但我用三千年经验判断的。豆浆摊利润薄但稳定，老板娘面相老实，而且我昨晚听见她打电话说想多赚点给闺女交学费。"
叶启撑着桥墩站起来，浑身关节咔咔响。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系统界面干干净净，那个"劝退程序"的提醒还挂在右上角闪着黄光。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先去看看那个豆浆摊。"
早餐摊撑着一把大红遮阳伞，支在街角的人行道上。老板娘四十来岁，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炸油条。叶启和赵公明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公明那身古装锦袍上停了两秒，但什么也没问，笑了一下："二位吃点什么？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
叶启摸了摸口袋，空的。他转头看赵公明，赵公明摸了摸袖子，空的。
两个人站在早餐摊前面面相觑。
老板娘端着漏勺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不是忘带钱了？没事儿，先吃着，回头再给也行。"她麻利地舀了两碗豆浆，又夹了四根油条放在盘子里，"早上不吃饭哪行，看你们俩都瘦的——这位大哥你穿这么厚不热吗？"
赵公明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官袍"但又觉得没必要，干脆端了碗低头喝豆浆。叶启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油条，酥脆滚烫，麦香混着油香在嘴里炸开。他吃着吃着，目光不自觉地朝老板娘头顶瞟了一眼：【财运：36/100】。备注："今日已售出豆浆27碗，油条18根，净赚约70元。女儿下学期的辅导班费用还差两千三。"
叶启嚼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排队买早饭的顾客——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头顶【财运：54/100】，备注"刚被通知项目奖金取消，正愁怎么跟老婆交代"；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头顶【财运：28/100】，备注"零花钱只剩五块，偷偷用压岁钱买了游戏皮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能看到的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谁缺钱，谁正缺钱，谁在为什么钱发愁。如果他想，他可以精确地找到那些"最需要钱"的人，然后——用财神的方式——帮他们一把。
他放下油条，低声对赵公明说："我想到了。"
赵公明从豆浆碗里抬起脸，嘴边一圈白沫。"什么？"
"我有能力看到谁缺钱，你有三千年当财神的经验，知道怎么让人'恰好'来钱——咱俩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财神系统。"叶启眼睛亮了起来，"咱就从这条街开始。第一个目标，帮豆浆老板娘赚到她闺女那两千三的辅导费。"
赵公明端着碗沉默了两秒，嘴边的豆浆沫子还没擦。"……你认真的？两千三百块，靠一个早餐摊？"
"总比蹲天桥底下折纸船强。"叶启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就告诉我，按你的经验，怎么最快让一个卖豆浆的今天多赚点钱。"
赵公明放下碗，表情逐渐从"这小孩疯了吧"变成"算了反正也没别的事干"。他抹了把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街对面几个正从写字楼里涌出来的年轻人身上。"今天是周四，对面是互联网公司，早高峰到九点。如果老板娘能把豆浆装成便携杯放到那边去卖，加一根吸管，能多卖三成——互联网公司的年轻人懒得坐下来吃。"
叶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公明面无表情："我当了这么些年财神，观察人怎么花钱是我职业病。那边出来的个个端咖啡杯，说明没时间坐下来吃饭。你去看他们头顶的财运备注，是不是都在写'赶时间'？"
叶启扫了一眼，果然，那几个年轻人头顶备注栏里，"打卡""晨会""迟到了扣钱"之类的字样飘来飘去。他扭头看向老板娘，正要开口，突然注意到老板娘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财运：37/100】。涨了一点。备注更新："刚才有个顾客多付了两块说不用找了，好人啊。"
叶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公明在旁边低声说："你发现了？她的财运在自己动。普通人不是木桩子，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跟世界发生金钱交换——你不需要主动'赐福'，只需要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推一把。"
叶启若有所思。他盯着老板娘又看了一会儿，见她忙得团团转，又要炸油条又要舀豆浆又要收钱，有时候手忙脚乱连零钱都找错了。他忽然对赵公明说："你在这儿等着。"然后快步走到早餐摊前。
"大姐，我给你帮会儿忙吧？"
老板娘愣了一下："啊？不用不用，我忙得过来——"
"我帮你打包豆浆，你去炸油条。我看你手忙脚乱的，少找了好几次钱了吧？"叶启笑了笑，"不收你工钱，你管我俩早饭就成。"
老板娘打量了他两秒，大概是看见他脸年轻又笑得真诚，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那……那你帮我用那个杯子装豆浆，盖上盖子插吸管，有人要带走你就递一下。"她把一摞纸杯和一大锅豆浆推过来。
叶启立刻上手。他手不算快，但比老板娘两头跑效率高多了。赵公明蹲在对面墙角看着，头顶那个【-9999】在早晨的阳光下晃了晃。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叶启装了六十多杯豆浆，递出去五十三杯。他一边干活一边观察每个顾客头顶的数字和备注——赶着开会的人备注里写着"多花两块钱买杯豆浆也没事"；精打细算的阿姨在犹豫要不要多买一根油条；刚发了工资的小伙子在想要不要请同事一起吃早饭。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一个顾客的备注里出现"犹豫""纠结""要不要买"这类字眼时，如果这时候有人在旁边随口说一句"这豆浆挺浓的，比外面好喝"之类的话，那些人的数字有时候会跳一下——备注变成"算了买一杯尝尝"。
就这一下，就多卖出去一杯。
叶启干到浑身冒汗的时候，老板娘走过来递了杯豆浆给他："小伙子歇会儿。"她看了眼收钱盒子，表情有点惊讶，"今天卖得比昨天这个点多了将近一倍……"
叶启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笑着没说话。他侧头看了眼街对面墙根底下的赵公明，赵公明正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板娘往赵公明那边看了一眼，忽然问："你那位朋友……穿的怎么像古代当官的？拍戏的？"
"他啊，"叶启擦擦汗，"cosplay，最近失业了心情不好，我陪他散散心。"
老板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眼赵公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朋友面相看着挺有福气的，就是怎么感觉有点惨兮兮的。"
叶启差点笑出声。惨兮兮就对了，欠着九千九百九十九点功德值呢。
早饭高峰期过去之后，老板娘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帮忙了，硬是塞了两份包好的豆浆油条给他，还往他兜里揣了五十块钱。"拿着拿着，你帮我干了快一小时，哪能真白干。"
叶启推辞了两轮没推掉，只好收下。他走回赵公明身边蹲下，把一份豆浆油条递过去，两个人肩并肩蹲在墙根底下啃油条。
赵公明嚼着油条忽然说："你刚才至少影响了十四个人的消费决策。"
"有吗？"
"有。我看不见数字，但我看得见他们掏钱的动作。有十四个人本来犹豫要不要买，因为你递豆浆的时候说了句'今天豆浆特别浓'或者'马上要下雨了带杯热的吧'，他们就掏了钱。"赵公明扭头看他，"你那个能力不是光用来'看'的——你看到数字和备注，就相当于掌握了他们此刻的消费心理。你随便说句话都能撬动他们的口袋。"
叶启咬着油条想了想："所以财神真正的工作其实是……读心？"
"差不多。"赵公明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但以前我要读心得施法，烧功德值。你这眼睛自带功能，省了施法的钱。"
叶启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面板。进度跳了：【任务"赵公明的第一桶金"进度：70%。当前累积资金：50元（叶启持有）。备注：老板娘女儿辅导费仍缺两千二百五十元，但宿主已触发'初级财运干预'事件×14，财气值+14。】右上角那个劝退提醒的黄光闪烁频率降低了，颜色变浅了一点。
他刚把手机收起来，系统又弹出一条：【前方高能预警：检测到三分钟后将有天庭审计人员途经此街。目标：巡查原财神赵公明是否违规人间活动。建议宿主与赵公明立即隐蔽。】
叶启猛地站了起来。"老哥快走。"
赵公明嘴里还嚼着油条，含糊道："干嘛——"
"你前单位来查岗了。"
赵公明的油条"啪"地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锦袍下摆一撩："哪边？哪边过来的？"
叶启的系统面板上弹出一个微缩雷达图，一个红点正从街东头快速接近。"东边，大概两百米。"
赵公明二话不说抓起地上的纸包，拖着叶启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两个人贴着墙根猫着腰狂奔，拐了两个弯，在一条堆满垃圾桶的窄巷里停下。赵公明喘着气从墙缝里往外张望。
叶启趴在旁边也往外看。街对面，一个穿黑色制服、戴着黑色棒球帽、胸前别着"天庭审计司"徽章的人正站在早餐摊前，掏出一本小册子低头写着什么。老板娘还在忙着收拾桌子，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
赵公明的脸色发白。"是审计司的……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叶启盯着那个审计员看了两秒，系统弹出一行：【审计员头顶财运：不可视。备注：天庭公务员，工资固定，不参与人间财富体系。另：该审计员随身携带'探灵罗盘'，可检测方圆五十米内的仙灵波动。赵公明目前灵力封印状态下，波动微弱，但只要距离低于二十米就会被发现。】
"你灵力压到最低，"叶启压低声音，"咱们现在离他大概多远？"
赵公明闭眼感受了一下："三十米左右。"
"退。往后挪。"
两个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巷子深处退，像两个壁虎一样蹭着墙面挪了大概十几步，赵公明忽然说："好了，他感知不到了。二十一米。"
叶启松了口气，后背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你前单位管得这么严？都开除了还追着查？"
赵公明也坐下来，苦着脸："天庭的规矩，被优化神仙的'观察期'是三个月。这三个月内如果发现违规人间活动，欠的功德值会翻倍。我现在是-9999，翻倍就是-19998……我得还到下辈子去。"
叶启默默算了算这笔账，觉得自己的头顶也开始冒凉气了。
两个人在垃圾巷里蹲了大概一刻钟。叶启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更新：【审计员已离开。当前安全。宿主今日累计完成初级财运干预事件×14，财气值+14，余额64。提示：建议午间前往东街菜市场，或有新的机遇。】
叶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把赵公明也拽起来。"走吧，审计走了。东街菜市场，系统说那边有活干。"
赵公明掸着袍子上的灰，表情复杂："你那个系统……怎么连菜市场有活都知道？"
"可能这就是新财神的优势吧。"叶启咧嘴笑了一下，"我有APP，你没有。"
赵公明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跟着走了。
两个人从小巷另一头穿出去，拐上了一条热闹的街。菜市场就在前面不远，人声鼎沸，摊贩吆喝，空气里混着生鲜的腥味和油炸小吃的香气。叶启迈步走进去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像炸开了一样——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数字在他视野里飘浮、跳动、重叠，每个摊主、每个顾客、每个路过的人头顶都悬着各自的财运数值和备注，整条街被映得五光十色。
他站在入口处呆了两秒，赵公明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别傻站着，往前走。"
叶启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那片由数字组成的、嘈杂而滚烫的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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