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菜市场比叶启想象中大了三倍。
他站在入口处足足愣了五秒钟，眼前是一片数字的海洋。头顶上、斜对面、左前方三米处、右后方两米半——成百上千个半透明的财运数值密密麻麻地悬浮着，像一群被点了光的萤火虫挤在一个屋檐底下。金色的、白色的、浅灰色的、偶尔几个微微泛红的，层层叠叠铺满了整条通道，备注栏里的字像跑马灯一样连成一片，全是"今日已售""还差多少""亏了""赚了"之类的短句。
赵公明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别傻站，挡着人了。"
叶启被推得踉跄一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从他刚才站的地方挤过去，头顶飘着【财运：57/100】，备注"刚发了养老金，今天买条鲈鱼给孙子做清蒸"。叶启下意识跟着她走了几步，看见她在鱼摊前面停下，跟摊主讲价——大妈头顶的数字在讨价还价过程中从57跳到了58又跳回57，备注实时更新："鲈鱼十八一斤，今天贵了点""算了买吧孙子爱吃"。
叶启站在旁边看得入迷。赵公明跟上来，见他又盯着别人的脑袋发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再看下去人家以为你变态。"
"我在学习。"叶启揉着被捅的地方，"我发现人的财运在交易过程中会微波动，每做一次消费决策数字就变一下，幅度不大，但一直在动……以前我当普通人的时候哪想过这些。"
赵公明面无表情："你现在也不怎么普通。"
两个人顺着菜市场的通道往里走。叶启一边走一边扫视两旁的摊位——卖豆腐的大姐头顶【财运：42/100】，备注"今天豆腐比昨天少卖了五板，愁"；卖调料的山东大叔头顶金光闪闪【财运：81/100】，备注"新进了批花椒特别香，回头客多了三成"；卖活禽的窗口前围了一圈人，那个戴袖套的老板头顶数字是【财运：73/100】，备注"今天鸡卖得好，中午准备加个菜"。
叶启的目光最后停在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个卖菜的摊位，位置偏僻，光线也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筐品相普通的青菜、萝卜和土豆。她头顶的数字是惨淡的灰白色：【财运：19/100】。备注："今日尚未开张。昨天剩的菜又蔫了些，若卖不出去只能自己吃。"
叶启不自觉地朝那边走了几步。老太太低着头，正用手里的抹布慢吞吞地擦一个萝卜，擦完又换一个。旁边摊位的卖菜大嫂正在吆喝"新鲜青菜三块钱一斤"，嗓门洪亮，把大部分客流都吸引过去了。
赵公明跟着他看过去，眯了眯眼。"她怎么了？"
"没开张呢。昨天剩的菜卖不动。"叶启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吆喝的大嫂，"被那边压着了。而且老太太这位置太偏，人流量本来就小。"
赵公明抱着胳膊看了会儿："你想帮她？怎么帮？做财神也不是做慈善，你得让她自己的东西值得别人掏钱。"
叶启想了想，蹲下来仔细观察老太太的菜。筐里的青菜确实有点蔫了，叶子边缘微微发黄；萝卜倒是新鲜的，就是灰扑扑的，不像旁边摊位那些水灵灵地在灯底下反光；土豆个头不大，表皮还带着泥。他犹豫了几秒，脑子里的系统"叮"了一声：
【检测到潜在机遇。目标：张桂芳，68岁，东街菜市场固定摊位经营二十年。当前财运低迷原因：①摊位位置偏僻 ②菜品品相差 ③临近摊位价格战。建议干预方案：提升目标商品"被看见"的概率。宿主当前财气值64，可消耗3点激活一次"小幸运"——让经过该摊位的前十位顾客中至少三人无意中转头往这个方向看一眼。】
叶启盯着那个"小幸运"看了两秒。"……这能力还能这么用？给人加被动曝光？"
系统回了一行：【初级财运干预方式之一。宿主消耗财气值，可在特定目标周围制造"微小概率偏差"。效果极其微弱，请勿指望一夜暴富。】
叶启又看了一眼张桂芳头顶那个惨白的19，又看了看旁边大嫂摊位前排着的三四个顾客，咬了咬牙。消耗3点。"激活。"
"小幸运"激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眉心轻微跳了一下，像是有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太阳穴那儿伸出去，连到了老太太那几筐菜的上面。然后他就看着那些菜筐上方非常不明显地、像被谁用手指拨动了一下似的，飘起了一缕极淡的金色雾气。
下一秒，一个本来正径直往前走的中年男人忽然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老太太摊位里的那些萝卜上。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个看了看。"大妈，这萝卜怎么卖？"
老太太明显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带着点紧张和期待："一块五一斤，自家种的，没打药。"
中年男人掂了掂手里的萝卜："给我称三斤。"
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拿塑料袋装萝卜。叶启蹲在旁边假装看手机，眼角余光看见她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财运：22/100】。备注变成"开张了！卖了四块五！"
紧接着又走过来一个年轻姑娘，本来是要去隔壁大嫂那儿买青菜的，但经过老太太摊位时被筐里那些不怎么好看的土豆吸引了目光——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她停下来："奶奶，这土豆是黄心的还是白心的？"
老太太这回麻利多了："黄心的，炖肉可面了。五毛钱一斤。"
"给我来五斤。"
张桂芳头顶的数字又跳了一格。备注更新了："土豆卖了六斤，三块钱。"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小幸运"生效期间，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经过了老太太的摊位，至少一半都停下来买了点东西。虽然每单都不大——几斤土豆、两把青菜、一根白萝卜——但半个多小时下来，老太太面前那几筐菜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叶启蹲在对面卖干货的摊位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上翘。旁边的赵公明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刚买的水煮玉米。"什么时候买的？"叶启接过来啃了一口。
"刚才趁你看热闹的时候。"赵公明嚼着另一根玉米，含混不清地说，"你那个'让人多看两眼'的能力挺损的，属于作弊。"
"这叫精准营销。"
张桂芳的财运数值最后停在了【31/100】，比之前涨了十二点。备注变成了："今天卖了四十多块钱的菜，剩下的下午便宜点处理，应该能卖完。一会儿给孙子买点樱桃去。"
叶启把玉米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行，这个搞定了。走吧，看看下一个——"
他话音未落，市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往那边涌过去，隔着好几个人头，他听见有人在喊："抽奖了抽奖了！满二十抽一次！头奖六百块代金券！"
赵公明的耳朵尖竖了一下："抽奖？"
叶启已经往那边跑了。他穿过人群挤到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台子前面，上面摆着个透明的抽奖箱，里面装满了红色乒乓球。旁边立着个易拉宝，印着"东街菜市场夏日大酬宾·购物满二十抽奖一次"，底下是奖品列表——头奖菜市场六百元代金券，二等奖五十元现金券，三等奖一桶油，四等奖一包纸巾，阳光普照奖"谢谢参与"。
台子后面站了个穿工作马甲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吆喝："抽奖了抽奖了！凭今天的小票！满二十就能抽！头奖六百块的券，全场通用！"
叶启站在人群外围，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抽奖箱后面的工作人员头顶只有一行数字【财运：38/100】，备注"市场管理处的，拿死工资，抽奖活动搞完能领二百块加班费"；围观的顾客们头顶数字各有不同，但备注栏里都在飘着同一类字眼："碰碰运气""万一中了呢""六百块够买半个月菜了"。
他的目光落在抽奖箱上面的时候，系统弹出一行：
【检测到"概率偏差"事件。该抽奖箱内共有红球200枚，其中头奖球1枚，二等奖5枚，三等奖20枚，四等奖50枚，空球124枚。当前所有球重量一致，完全随机。】
【备注：宿主可消耗财气值影响抽奖概率。具体操作：将手指置于抽奖箱外壁（不必接触箱内）持续5秒，消耗10点财气值，可使头奖球在当前抽奖者抽出时概率提升约300%。风险提示：干预赌博类概率事件消耗较大，且天庭有相关约束条款。建议宿主慎重使用。】
叶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从兜里伸出来，但没急着往抽奖箱上放。他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有拎着大袋小菜的家庭主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个穿汗衫的老大爷正数着手里的零钱准备凑够二十块抽一次。
他正犹豫着，赵公明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别动那个箱子。"
叶启手一顿。"为什么？"
赵公明表情罕见地严肃："抽奖箱上头有东西。"他朝抽奖箱正上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天庭财务司的监管印记。你现在的财气值是天庭系统给的，你用它去碰概率类事件，会被记录在案，月底还要审核用途。我当年就是被这个坑惨了。"
"怎么坑的？"
赵公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两千年前我帮一个书生提高了科举中榜的概率，被天庭查出来说是'违规操控人才选拔体系'，罚了我二百功德值。那时候二百功德值够我在广寒宫附近租半年的房了……"
叶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行，不动。那就看着他们抽？"
"看呗。"赵公明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抱着胳膊，"我当年最喜欢看凡人抽奖了。你看那个——"他朝一个正准备把手伸进箱子的大姐努了努嘴，"她头顶有紫气，今天手气不会太差。"
果然，那大姐抓出一个红球，掰开一看，三等奖。一桶油。
旁边人群"哦"了一声，有羡慕的有起哄的。大姐眉开眼笑地拎着一桶五升装葵花籽油走了。紧接着一个小伙子挤上去抽，赵公明瞥了一眼说："这个头顶青灰色的，今天倒霉，空球。"小伙子果然掏出一个写着"谢谢参与"的乒乓球，丧着脸退了。
叶启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这也太准了吧？"
赵公明淡然："当了三千年财神，看人的财运走势还是会的。只不过以前看的时候要烧灵力，现在全凭经验。"他顿了顿，"不过我得说，凡人抽奖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奖金池就那么点钱，但每个人掏钱抽的时候表情都跟买彩票中五百万似的。"
叶启正想接话，余光忽然瞥见抽奖台侧面挤进来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怀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她使劲踮着脚朝抽奖箱够，但因为太矮了胳膊都伸不到台面上。
她头顶的数字让叶启愣了一下：【财运：14/100】。备注："今天和奶奶一起来卖菜，奶奶说剩的菜卖完就给她买樱桃。小票是刚才买土豆的，奶奶让她来抽。"
叶启的目光顺着备注看向小姑娘身后——果然，张桂芳老太太正站在人群边缘笑眯眯地望着这边，怀里那几筐菜已经空了两个筐，老太太脸上的表情舒展多了。
小姑娘还在努力踮脚，旁边的成年人谁都没注意到她。叶启忽然动了。他走过去弯腰对小姑娘说："来，哥哥帮你抱着你，你伸手去抽。"说完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了抽奖箱的口。
小姑娘把手伸进箱子，在里面搅了半天。旁边的工作人员催："小朋友随便抓一个就行啦。"
小姑娘抽出一颗红球，攥在手心里。叶启把她放下来，她掰开球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旁边的人凑过来看，有人喊了一嗓子："头奖！六百块！"
人群炸了。
小姑娘张着嘴，回头就去找她奶奶。张桂芳被旁边几个熟识的摊主推着往前走，一路说着"哎呀哎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老太太拿着那张六百块的代金券，手有点抖，嘴里还念叨着："这、这买樱桃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旁边卖樱桃的摊主趁机挤进来："大娘，我这儿樱桃今天便宜，十八一斤！"
市场里闹哄哄的，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酸溜溜地说"运气真好"。叶启退出来，回到赵公明身边。赵公明正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
"你刚才没动箱子里面的球？"赵公明问。
"没动。"叶启摊手，"我就是抱了她一下让她能够着。"
"但你抱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箱子外壁，持续了不止五秒。"
叶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抱小姑娘起来的时候，因为要扶稳她，手掌确实贴在了抽奖箱的透明外壁上。他当时没注意，但回忆起来，确实碰了有好几秒。
系统面板无声地弹出一行小字：【财气值消耗记录：10点。用途："概率偏差干预"——间接提升头奖被抽中概率。触发方式：宿主通过物理接触抽奖箱时，系统自动响应了距离抽奖手最近的财气需求。备注：非宿主主动操作，但消耗已发生。当前财气值余额：51。】
叶启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又闭上。赵公明在旁边幽幽地说："你完了，自动触发，跟当年我那个帮书生的事儿一模一样。"
"我靠，那会怎么样？"
赵公明耸耸肩："看审计司查不查得到。查到了会发一个警告通知书到你系统里，然后你这个月的财气值审批会严格一点。查不到就……算了呗。"
叶启正想问"多久能查到"，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系统弹出新消息：
【通知：天庭审计司例行抽查，检测到宿主叶启于今日10时23分涉及一次"概率事件干预"。已自动生成报告，待审计司复核。复核周期：3-7个工作日。】
【在此期间，宿主财气值使用权限暂时下调30%。如有异议，可于10日内提交申诉材料至南天门政务服务大厅综合窗口。】
【祝您工作愉快。】
叶启盯着那条通知，沉默了很久。"……南天门政务服务大厅？"
赵公明在旁边拍他的肩膀，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习惯就好了。我刚上任那年收了个地主家三斤猪肉的供品，审计司查了我半年。半年后发通知说'经查实，该猪肉系供奉传统祭品，不构成受贿'，给我退回来了——但肉早臭了。"
叶启把手机塞回兜里，长长地吐了口气。菜市场里抽奖台的喧嚣还在继续，张桂芳老太太被一群摊主围着，正喜气洋洋地商量那六百块代金券怎么花。小姑娘已经吃上了樱桃，脸颊鼓鼓的，她头顶的数字悄然跳到了【28/100】，备注："奶奶说今晚给她买新书包。"
市场里的数字海洋还在浮动、跳跃、闪烁。叶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自己眼前飘过的金色和白色和灰色，忽然觉得虽然审计很烦、财气值被扣很烦、赵公明那个-9999跟催命符一样悬在头顶很烦——但这地方还挺热闹的，比他的出租屋热闹多了。
"走吧，老赵。"他推了赵公明一把，"先找个地方坐坐，我财气值扣了30%，得想想怎么省着用了。"
赵公明被他推着往前走，嘴里还嘀咕："谁让你叫我老赵……叫元帅。"
"你都被优化了还元帅个屁。"
"那叫赵先生。"
"老赵。"
菜市场外面阳光正好，中午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两个人一个古装锦袍、一个短裤拖鞋，沿着街道并肩走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叶启浑然不觉，正低头翻着系统面板看那个"审计复核中"的红字通知，一边走一边问："你当年被查半年的时候住哪儿？"
"广寒宫隔壁的宿舍，月租四点功德值一个月。"
"那你现在欠九千九百九十九，相当于多少人间货币？"
赵公明想了想："按天庭汇率，一点功德值约等于人间十五块钱。"
叶启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算了算："九千九百九十九乘以十五，约等于——"
"十四万九千九百八十五。"
叶启抬头看他："你欠了十五万人民币？"
赵公明面无表情地点头。
叶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午后的街道上一下一下的，很轻，但赵公明在后面看见他后背那件"躺平是福"的T恤被风灌得鼓了起来，像一张小小的帆。
"十五万，"叶启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好，三年还清，一年五万。从明天开始，你这个旧财神给我好好干活。"
赵公明在后面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知道为什么动了一下。"……谁给谁干活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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