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日子,像那杯搁在紫檀小几上的茶,温吞而恒定。
直到第三天午后,这种宁静被一阵急促的哭嚎声打破了。
来的是邻村的王婶,她没敢直接闯进堂屋,只敢扒着院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林婉妹子啊,救救我家那口子吧!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说是肺里头长了个窟窿,喘不上气啊……”
林婉心里一紧。她知道王婶说的是王叔,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是王家唯一的顶梁柱。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陈凡依旧躺在太师椅上,手机屏幕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外面的哭嚎声,似乎根本传不进他的耳朵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婶,您先别急……我们这道观,不接这活儿。”林婉走过去,压低声音劝道。
“妹子!我听说您这儿灵啊!”王婶“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脑门磕得咚咚响,“前几天东头老张头不是来闹事吗?回去后整个人都变了,不赌不嫖,连地都扫得溜光!肯定是您这观里的神仙显灵了!我家那口子要是走了,我这孤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林婉哭笑不得。哪有什么神仙,神仙正躺在里面玩手机呢。
她硬着头皮,转身走进堂屋,凑到陈凡耳边,极轻地说道:“陈凡,王婶家王叔快不行了,就在院外头哭呢。那王叔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害过人……可王婶身上那股子药味儿,呛得慌,比老张头身上的泥味儿还冲。”
“吵。”陈凡眼皮都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婉咬了咬唇,没退缩,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吵……但那王叔,是家里的顶梁柱啊。而且,那臭水沟的味儿……是不是从王家后院飘过来的?”
“脏气入肺,浊气攻心。”陈凡终于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院门外那个哭天抢地的身影,随即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赤着的脚上,“不是病,是脏。”
林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陈凡眼里,王叔的病,就是“脏”!是身体里的“脏东西”没排出去,就像道观地上有灰尘一样。
“那……能扫干净吗?”她下意识地问。
陈凡没回答,只是将手机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这个动作,意味着“同意”。
林婉心里一喜,赶紧转身跑出去:“王婶,别哭了!先生答应去看看!”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院里冲。
“站住。”陈凡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婶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陈凡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步步走到门槛边。他没有跨出去,只是站在门槛内,目光落在王婶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上。
“鞋,脱了。”他说道,“脏。”
王婶哪敢不听,哆哆嗦嗦脱了鞋,光着脚站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陈凡这才迈出一只脚,踩在院门的石阶上。这一步,仿佛踏破了某种界限。他周身那股“暖意”也随之溢出,让光脚站在雪地里的王婶都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没有去碰王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对着她的心肺位置,轻轻一点。
“那沟,”陈凡收回手指,转身往回走,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琐事,“沤了十几年,废了。回去,填了。种上薄荷。”
王婶一脸懵:“啊?填水沟?种薄荷?”
“先生让你回去把后院那沟填了。”林婉赶紧扶住王婶,把话补了一句,“只要地干净了,老爷子那口气顺过来,自然就好了。”
王婶虽然没全听懂,但“沟不填,病不好”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这是最后的希望,她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哭喊着:“填!我这就回去填!谢神仙!谢神仙啊!”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跑出去,没跑两步又折了回来,哆哆嗦嗦地抓起雪地上的棉鞋,连拍都没拍就抱在怀里,光着脚丫子跑远了。
林婉看着那串湿漉漉的脚印,忍不住弯腰把王婶丢在门口的鞋收了起来,搁在墙角。
她走到太师椅边,却没敢再往前凑,只是静静立在三步之外。
陈凡懒懒地躺着,手臂松松搭在扶手上,手机搁在腹前。屏幕蓝光映着他冷淡的脸,拇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划拉,正打到关键时刻。哪怕林婉站在那儿,他也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仿佛她只是旁边的一件家具,不值得分半点注意力。
林婉识趣地没出声,也没敢伸手去碰那手机——她知道,这时候打扰他,跟往那口填平的臭水沟里扔石头没区别,纯粹是找不自在。
她只是看着,看着他那副连手指头都懒得多动一下,却能把游戏玩得行云流水般的模样。
“那水沟,”她终究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真的很脏?”
陈凡的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啪”的一声,一记大招带走了对手,游戏胜利的音效清脆响起。
他这才极淡地“嗯”了一声,依旧没睁眼。
“比充电宝还脏?”
“嗯。”
林婉忍不住笑了。在她心里,那个花花绿绿的劣质充电宝已经是“脏”的代名词了。现在,王叔的病根,竟然比充电宝还脏。
她看着院门外那串王婶留下的湿漉漉的脚印,又看了看陈凡躺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那一步踏出、以及此刻的游戏胜利,都不过是呼吸一般自然的模样。
而陈凡,依旧只是懒洋洋地躺着,仿佛刚才那一步踏出,只是随手丢了一片垃圾。
作者寄语: 看病也得讲规矩!陈凡这出诊方式绝了,不看病,只看环境脏不脏。王婶光脚跑路这段画面感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