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能下床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回来的。
还没等日头爬高,隔壁村的王婶就风风火火地跪在了道观院门外。这次她没敢哭嚎,只是脑门贴着冰冷的青石板,一下一下磕得咚咚响,声音又急又颤:
“先生!俺家那口子能喝粥了!可薄荷还没种啊!您说沟不填药白搭,那薄荷不种,根不就定不住吗?求您给个准话啊!”
她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红了,眼神却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那里,陈凡正躺在太师椅上,连个眼皮都没抬。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又像是觉得那点动静不配让他分神。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悠悠地划着,斗地主的音效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婉赶紧出去扶,嘴里劝着:“王婶,先生既说了种薄荷,自然算数,你先起来……”
话没说完,堂屋里传来一个淡淡的字:
“吵。”
依旧是那个理由,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王婶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子,死死捂住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拿眼巴巴的眼神瞅着门槛内。
陈凡终于撩了下眼皮,扫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目光落在自己赤着的脚上。
“明日,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王婶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这才哆哆嗦嗦地退到一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翌日,天刚擦黑,月亮还没爬上树梢。
陈凡破天荒地起了身。没拿手机,也没穿鞋,就这么赤着脚,一步步往院外走。
林婉心里一紧,赶紧跟上,却不敢靠得太近。她看着他穿过院子,推开那扇从不轻易开启的朱漆大门,径直朝着隔壁村王家后院的方向走去。
王家后院,那口曾经沤得发臭的水沟,如今已被新土填平,黑黝黝的,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
王婶正蹲在旁边,哆哆嗦嗦地捧着一盆薄荷苗,见陈凡过来,吓得差点把盆扔了,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大气不敢出。
陈凡没看她,也没看那盆薄荷。
他走到那片新填的土地中央,停下脚步。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单薄的藏蓝道袍上,在地上投出一道清瘦而挺拔的影子。
他微微垂首,看着脚下的泥土,仿佛在倾听大地的呼吸。
然后,他抬起右脚,赤足轻轻落在那片松软的黑土上。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他只是站在那里。脚底与泥土接触的瞬间,林婉忽然觉得脚下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被唤醒了。
她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仿佛能感知到那股清冽。
不,不是嗅觉,是一种更为清晰的感应——随着那片薄荷的萌发,周遭那股原本让人胸闷气短的浊气,竟如潮水般退去。
连她胸口都觉得豁然开朗。
她知道,这不是风把味道送回来了,是陈凡“定”下的那根,把这一方的“气”理顺了。
不过眨眼功夫,整片填平的沟渠上方,便覆盖了一层鲜嫩欲滴的薄荷苗。清冽的香气瞬间取代了记忆中那股陈腐的臭味,弥漫在整个王家后院。
陈凡收回脚,重新站在那片新生的绿色之前。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根正了,气就顺了。”
王婶早已跪在地上,嘴里只会念叨“神仙显灵”。
但陈凡似乎没听见。他转过身,赤脚踩过那片柔软的薄荷地,脚底甚至没有沾上一丝泥污。
他走过的地方,那些薄荷苗自动向两侧分开,又在他的脚步离开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人踩踏过。
“到家了。”
林婉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不是“回道观”,而是“到家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隔壁村走回道观。
刚踏进朱漆大门,陈凡便径直回到太师椅上,重新躺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游戏音效清脆地响起。
林婉却没急着进屋。她站在院中,又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隔壁村的方向。
那股“气顺了”的感觉依旧清晰,连带着道观里的空气都似乎更温润了几分。
她悄悄走到紫檀小几旁,把那杯早已备好的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杯底垫着竹编杯托,摆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对着那个慵懒的背影,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这辈子,我就赖在这儿了。”
陈凡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划向下一张牌。
只是那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作者寄语: 陈凡亲自出门“定根”,林婉一杯热茶彻底交心!这观,她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