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回去之后,“先生显灵”四个字像长了翅膀,不到两天就飞遍了前后三个村。
有人说王家后院那片薄荷一夜之间铺满了,风一吹香得能醒脑;有人说亲眼看见王叔自己拄着拐杖出了屋,虽然腿还软,但精神头比年前好多了。好事传得快,坏事传得更快——没过三天,镇城建办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里写得很“规范”:三清观,无房产证,无规划许可,属历史遗留违章建筑,长期有人非法占用,请求依法查封。
写信的人是谁,没人知道。但信纸的抬头印着镇开发公司的logo——那个之前撺掇老张头的马经理的手笔。
王主任是个按章办事的人。他翻了翻档案,这破观确实什么证都没有,连个土地确权的记录都查不到。按条文,贴封条、限期搬离,完全合法。
他带着两个办事员,开着白色面包车,停在了道观外的土路边。
林婉正在灶房切酱菜。
外婆教过她,酱黄瓜要切三分厚,太薄没嚼头,太厚不入味。她切得正专心,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抬头一看——
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院门外。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这一次,她没慌。甚至没先往堂屋看。
她走到院门旁,隔着那扇朱漆大门的缝隙,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拿出工作证:“城建办,依法查封违章建筑。请你开门配合。”
林婉没动,也没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棉拖鞋,鞋尖朝里,和青砖缝严丝合缝地对齐。
然后她抬起头,只说了四个字:
“你贴不上。”
王主任皱了皱眉,以为她是吓傻了说胡话。他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封条,递给旁边的办事员。两人上前,准备翻过院门把封条贴在大门上。
手刚伸过门头——封条还没碰到朱漆,堂屋里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纸,不配。”
是陈凡。斗地主的音效恰好在这一秒停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张封条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碾了一下,无声无息地皱成一团。红章被揉进了褶皱深处,再也展不平。两个办事员举着手愣在半空,封条皱巴巴地挂在指尖,像条死鱼。
王主任凑近一看,脸色变了。他伸手想拿过封条看看——
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来。不疼,却让他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城隍庙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膝盖却自己软了,觉得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他猛地缩回手。
堂屋里,游戏音效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胜利”的提示音。
陈凡依旧没起身。林婉甚至没看见他翻身的影子。但她在门内站着的这会儿,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吐了口气,白气散在晨光里,刚好飘到了门缝外。
就这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王主任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团皱巴巴的封条,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依法”“违章”“限期”——可那些词突然都变得很轻、很薄,薄得像手里的那张纸,一碰就碎。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他对两个办事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人转身往面包车走。路过土路拐弯处的时候,王主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依旧关着,朱漆斑驳,门环上挂着一小截褪了色的旧鞭炮,红皮子早被日头晒成了粉白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凶。不是怒。
是一种比“合法”更重的“正当”。
他打了个寒颤,钻进了车里。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土路上越来越远。林婉站在院门内,没动。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对齐的,没歪。
她转身走回灶房,拿起刀,继续切那盘酱黄瓜。
三分厚,不多不少。
堂屋里,游戏已经开始了新一局。音效隔着门板传出来,混着院子里薄荷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林婉把切好的酱菜码进白瓷碟,端进堂屋,放在紫檀小几上。
陈凡没抬头。但她放碟子的时候,他的手从道袍袖子里伸了出来——不是等她递到手边,是自己探过去,两根手指捏起一片酱黄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他把筷子从碟子边上拿起来,夹了一片,又放回去。筷子摆回碟沿,角度比林婉摆的还正。
林婉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慵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对齐的。
她嘴角弯了弯,转身出了堂屋,去院子里给那盆薄荷浇水了。
作者寄语: 这一章的“纸不配”,主打一个言出法随。王主任膝盖发软的那一刻,大家觉得这观还查封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