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镇公所的门廊下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排队等候的少年们晒得满脸是汗。有些人站不住了，蹲在墙根下小声嘀咕；有些家长拉着孩子的手，不停朝镇公所门口张望，脸上带着不安。但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看到检测石上那两道光芒了——火红和水蓝交织，亮得把整张长桌都映成了两种颜色。在青石镇这种地方，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最高天赋不过是C级，偶尔出个B级能在镇上被议论好几年。而刚才那个画面，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林远听见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议论：“亚伦家那个外来学徒？”“他不是连木徽都没有吗？”“刚才检测石上那光，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是火木双系吗？那个蓝色的光是什么？”
林远没回头，也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小布袋里那六颗回灵丹，然后又摸了摸衣领内侧那枚硬邦邦的徽章。艾琳说过，主考官一眼就能认出星辰学院的毕业徽章。他不知道等下主考官来了，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不知道注意到了会作何反应。他只知道一件事：检测已经做完了，数据就摆在那里。那些光芒、那些穴位图案、那些被推上去的刻度线，不是他能控制的，也不是他能伪装的。他只能等。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碎石路面上快步走来。队伍里的少年和家长纷纷转头看去。来人四十出头，身材高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公会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上面刻着公会的徽记——一座天平，天平的左端是一块检测石，右端是一柄权杖。林远知道那是什么——艾琳教过他，公会徽章上的天平代表公会的核心原则：平衡、公平、秩序。银徽意味着这人在公会里有相当的级别，至少比刚才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检测师高。这就是主考官。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公会文员，一人抱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另一人腋下夹着一卷检测石专用的记录卷轴。
主考官走到镇公所门口，跟检测师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的目光在交谈过程中两次扫向林远，每次只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但林远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分量——被这样的人看一眼，就像被一台精密的仪器扫了一遍。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在用力地调节自己的节奏。不能被对方看出来他在紧张。
不一会儿，检测师朝林远招了招手：“进来。主考官要当面复核。”于是林远跟着他们走进了镇公所。镇公所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把门外那些围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隔绝了。
复核室在镇公所的后厅，陈设简陋，只摆着一张大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另一块检测石，通体乳白，比门口那块略小，但表面更光滑，石质更细腻，显然平时不轻易使用。主考官在桌后坐下来，两个文员分站左右，一个翻开档案夹，一个铺开记录卷轴。戴圆框眼镜的检测师把林远刚才的检测数据递上去，主考官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翻回，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表格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林远。他的五官不算凌厉，但目光异常专注，专注得让人有种无处可躲的感觉。
“林远。”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预设立场。
“是。”
“坐吧。”主考官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林远坐了下来。
“我先说流程，你听清楚。”主考官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扣着桌上的检测石，“巡回检测的复核范围只有一项——确认检测数据无误。因为公会档案里没有你任何资料，无法做背景比对，所以按照程序，你需要先做一次身份确认，再做一次检测数据复核。身份确认由我口头提问，你如实回答。如果回答与后续调查不符，公会有权撤销报告。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林远说。
“第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
“北方逃过来的。原籍已无法查证。”
“哪个国家？哪个区域？”
“北境战争边缘地带，小时候跟着家人逃难，后来跟家人失散，不记得具体地名。”
主考官看着他，目光在不动声色地判断着什么，似乎并不着急下结论。“你的语言流利，发音标准，跟我们这边没有差异。北境逃难过来的人大多口音很重，你的口音倒像是土生土长的。”他顿了顿，看着林远的眼神更专注了，“你怎么解释？”
林远沉默了两秒。他早就和亚伦演练过这个问题。“我逃难的时候年纪小，后来在青石镇生活了很多年，跟当地人学说话，口音就慢慢改过来了。再加上跟亚伦学药，天天背药名，发音自然就正了。”
主考官没做评价，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到青石镇的？”
“五年多以前。不记得具体日期了。”
“怎么谋生？”
“在镇上做零工，有时帮药铺打下手。后来亚伦收了我当学徒。”
“你为什么没有去定测？”
“前几年年纪小，没太在意。后来想去了，但镇上没有检测石，得去青云城才行。我拿不出路费，也没人肯带我去。这次巡回检测来了，才赶上机会。”
主考官沉默了片刻。林远能感觉到，他在判断自己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编的。这些问题都是早就排练过的，但林远没有撒谎成性，所以回答得很快，反倒显得语气稳定。主考官又问了几个关于亚伦和药铺的细节——亚伦全名、药铺位置、在镇上做了什么药——林远对答如流。这些问题根本不需要演，亚伦是真实的。
“好。”主考官终于点了点头，然后朝旁边的文员示意了一下。文员把记录卷轴摊开在桌上，主考官又对林远说：“现在开始复核检测。把手放在检测石上，和刚才一样。我会重复测一次，可能还会让你做几个指定动作，用来测试你的灵力操控度。你可以紧张，但数据不会因为紧张而改变。所以放轻松。”
林远把手放到检测石上。冰凉的石面再次被两道光芒点亮。火红与水蓝在掌下交汇，不交融，不抵消，而是在检测石内部形成了一团慢慢旋转的光晕，像两条互相环绕的鱼。然后全开的手部穴位图案从石面浮出，精确得几乎像一张工笔画。主考官的目光在检测石和记录卷轴之间快速切换，手指在卷轴上记了几笔。接着他让林远做几个指定动作，林远照做。检测石上的光芒随着动作有规律地起伏，边缘刻度线一格格上升，稳定而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主考官停下笔，靠回椅背，用一种更慢也更考究的语速开口，“你的灵力属性是火与水，双系。火是药师必备属性，水也是可以的，但火与水的组合极不稳定——多数情况下，这两种属性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会互相消耗。可你刚才的检测数据里，两种属性不仅没有互相消耗，反而形成了某种平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因为他这几个月在药铺里就是被这种平衡喂大的。火炼化，水萃取；火升温，水降温；火是推进，水是缓冲。亚伦说，这种水火平衡是S级药师天赋的核心。但是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眼睛，直视着主考官，声音平稳地说：“意味着我在炼药时，火候可以控得更细，药性可以提得更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是矛盾，是互补。就像一炉药，火大了要用水去收，水多了要用火去赶。缺了哪一样，药都炼不成。”
主考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沉默的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林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卷轴拉近，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卷轴，把它递给旁边的文员。文员接过卷轴，熟练地封口并盖上一枚小小的火漆印。主考官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远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地向他伸出右手。他的右手很稳，像常年握笔的手。林远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青石镇公会的药物档案里，半年内没有你的药方备案。但今天你的检测数据，足够打开很多门。我会在报告上注明——经复核，数据真实有效。”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不是普通学徒能说出来的。”
林远没说话。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主考官和检测师分别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走去。镇公所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外面的人全都站在原地没有散开。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夕照从人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鞋面上。他跨出门槛，没有回头，也没有在门口停留，只是沿着土路慢慢朝药铺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群沉默着，不知是谁带头“哗”地议论开来。林远没听清。他只想回药铺，回到亚伦身边，把他看到的和听到的告诉他。
药铺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油灯。林远推门进去，看见亚伦正坐在长条桌边，手里握着那根用了半辈子的铜杆烟斗，但没点火。他抬起头看向林远，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两人对视了一瞬，林远没开口。亚伦把烟斗放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抽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回来了。”
“回来了。”林远走过去，在亚伦对面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六颗回灵丹的小布袋，放在桌上。又把那份检测报告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放在布袋旁边。报告上，天赋评级那一栏写着——“预估S级”。旁边是一行主考官的手写备注：“经复核，数据真实有效。建议分会直接发放笔试资格。”最底部，是主考官的签名和公会火漆章。
亚伦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夕光也收了进去。然后他放下烟斗，把报告重新折好，轻轻推回林远面前。
“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林远想笑。这是亚伦这辈子对人说过的最接近“表扬”的话。
“明天，”亚伦站起来，走到药架前，从最高处取下一只落满灰尘的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手抄本和两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他把木箱放到林远面前，“去青云城的路不近。这些书和药，你带着。到了公会报备之后，别急着考——先去找个地方住下来，把城里药铺的规矩摸清楚。你现在的辨识和配伍已经够用了，但城里跟镇上不一样。公会分部的人会认得你，考官也会。你的动作要更稳，话要更少。少出错，比什么都强。”
林远双手接过木箱，抱在怀里。箱子的木质凉而光滑，像亚伦的眼神。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亚伦问。
“天一亮。”
亚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药铺里沉积了一整天的草药味吹得散了些。两个月亮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大一小，一红一蓝，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林远看见亚伦背着手站在窗边，肩背依然挺得很直。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其实早就替他安排好了路，只是从来不说。
他抱着木箱站起来，朝自己的矮凳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亚伦。”他喊了一声。
“嗯？”
“我考完试还会回来。”
亚伦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这个动作和当初艾琳在镇口离开时做的一模一样。不是告别，是一个笃定的手势，好像在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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