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傍晚时分回到青石镇的。
他在青云城待了四天。笔试顺利,实操按艾琳教的规矩来,标准手法,标准术语,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主考官只说了一句“回去等消息”。但林远等不及消息。他满脑子都是亚伦。四天没见那老头,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所以拿到临时身份凭证和笔试合格通知后,他几乎没在城里多停留,直接踏上了回青石镇的路。
青石镇的轮廓在暮色中出现在土路尽头时,他松了一口气。镇口的大树还在,井边木桩上的发光石头没灭,几个小孩追着灰耳猎狗从主路上跑过,炊烟从镇子各处升起,空气里飘着熟悉的草药味。一切都跟他离开前一样。
药铺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油灯。亚伦正在药架前清点药材,听到门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林远把临时身份凭证和笔试合格通知递过去。亚伦在灯下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回他手里,动作很轻,像在接一张值得被郑重对待的纸。
“好,”亚伦说,“先吃饭。”
晚饭是咸豆子、黑面包和一锅杂菜汤。吃到一半,亚伦忽然放下勺子,问:“城里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起山里的异常?”
“什么异常?”
“你走之后这四天,已经有三拨猎户来我这里拿药了,全是被妖兽咬伤的。都说那些东西变了,变得更凶更快,眼睛发红,像被什么东西激着一样。”
林远放下黑面包。“妖兽在暴动?”
“不好说。”亚伦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又腥又甜的气味,“这个味道你闻到了吗?”
林远走过去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很淡,像烂掉的野果混着河底的淤泥。如果不是亚伦提醒,他大概不会注意到。
“从苍脊山飘来的。”亚伦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我去后山采药,看到几个青云城的巡逻兵,还有一个穿长袍的人,蹲在溪谷附近测风向。公会在布防。”
林远心里一紧:“你是说,他们早就知道会出事?”
“不好说。”亚伦重新坐回桌前,倒了一杯凉茶,手很稳,“你是药师,这些事你早晚要面对。躲不掉。”
话音未落,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尖利而短促,像有人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叫声刚起就被闷闷地掐断了。紧接着是狗吠、马嘶、木门被撞开的闷响,还有远处传来的、某种巨大动物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药铺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朝一个方向偏去。
亚伦霍地站起来,从药架底下摸出一根半旧的铁叉。这铁叉林远见过,亚伦上山采药时偶尔带着防身,从来没用过。老头握叉的姿势不对,握在叉柄最细的地方,像握着一支笔。但他没犹豫,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林远跟上去,从门缝里看到镇口方向一片混乱——几道黑影横冲直撞,撞翻了菜摊和木栅栏,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往南跑,身后追着一头低伏着身子的东西。四肢着地,背上的鳞片在黯淡的天光里反射着暗红色的微光。
赤纹豺,低阶妖兽,群居,平时只在深山活动,极少靠近人烟。但现在它追着人往镇子中心跑,眼睛红得像两粒烧红的炭。它身后还跟着好几只,散开成扇形,从不同的方向往镇子里渗透。更远处,一头石齿兽踩翻了井边的木桩,发光石头滚落在地,照亮了它那张滴着黑涎的嘴和嘴里断掉半截的獠牙。
“它们冲进来了。”林远说。
亚伦只说了两个字:“关门。”然后他一把将林远往后拽,自己顶上去把门闩插上,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门外已经响起奔跑声和哭喊声。镇上的男人们举着火把和农具冲出来,有人挥着草叉朝一头赤纹豺劈过去,叉尖刚碰到鳞片就被掀飞出去,整个人撞在墙上滚了好几圈。林远看见那人躺在地上不动了,火把滚到一边,点燃了墙角的干草堆。火光里,更多红眼睛的东西正从镇口涌入,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黑浪。
“南边,”亚伦低声说,“往南边的空地跑。别走正门,从后门翻出去,绕过菜地,往镇外的山坡上跑。”
“一起走。”林远说。
“药铺不能没人。”亚伦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亮,“拿着。里面是断肠散和赤硝粉,烈性毒,沾上皮肤就能烧。往南跑,到山坡上找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有个地窖,躲进去,天亮前别出来。”
林远没接。他拽住亚伦的手腕,死死地:“你跟我一起走。药铺没了可以再开,你没了……”
亚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眨眼就散了。他反手把铁叉塞进林远手里,又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头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这一握上。
“我十六岁定测失败,二十岁从北方战场上逃回来,那时候我就该死了。多活了四十七年,开了一间药铺,教了一个好学生。够了。”他松开手,站直身子,挡在药铺门口,面对着那扇被撞得砰砰作响的木门。他没有回头,只又说了一句,“林登。我的药铺,不用你管。你走。”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木门上的裂缝在扩大。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铁叉,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看见亚伦用肩膀抵住门,从袖口摸出一包赤硝粉。刚把纸包咬开,一声巨响从门外炸开,木门整扇朝里飞了进来,把亚伦的身体高高撞起,又重重摔在药架前的地上。门梁断了,砖石碎裂,尘土像浪一样涌进药铺。林远被气浪掀翻在地,眼前一片昏花。
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一头赤纹豺已经冲进了门。它浑身是血,红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鬼火。它看见了挡在身前的亚伦。亚伦仰面躺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在碎木屑里,一只手还攥着那包没来得及撒出去的赤硝粉。他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头赤纹豺丢下嘴里的东西,朝他扑过去。
“不——”林远吼出声来。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铁叉朝那东西捅去。叉尖撞在鳞片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脑撞在药架腿上,眼前一片白光。他挣扎着想再爬起来,却看见亚伦正用一只胳膊撑着地,缓缓抬起了头。老头朝他这边看过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穿过满屋子的烟尘和血光,准确地找到了他。亚伦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那头赤纹豺扑到了亚伦身上。
林远的视野在那一刻被火焰和血雾填满。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喉咙里撕心裂肺的一声。
药铺外,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像暴雨从天上砸下来。铁箭穿透了赤纹豺的头颅,把它钉在地上。几道灰白色的身影踏着火光从镇口方向冲进来,刀剑出鞘,灵力光芒在夜色中炸开。那群人影推进得极快,妖兽在他们面前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一个灰白制式的军官跃过碎石和尸体,一脚把堵在药铺门口的石齿兽踢飞出去,刀光一闪,那东西的头颅滚到了墙角。他转身朝药铺走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他问了一句,“我是青云城守备军第三队队长,厉锋。我们在苍脊山监测到妖兽暴动,已经追了一天了。你是林远?”
林远没回答。他正朝亚伦的方向爬过去。亚伦的身体倒在一堆药材和碎木之中,胸口的袍子被血浸透了,花白的头发散在血泊里,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撒出去的赤硝粉。林远把他的头扶起来,手指按在他颈侧。没有脉。他又去摸他的胸口。没有心跳。他不甘心地翻他的眼皮,把耳朵贴到他嘴边。什么都没有。
厉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亚伦的鼻息,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语速很快:“这里不能待了。妖兽的主力在往南街压,我们的人在收缩防线。公会点名要保你,你必须现在跟我撤。”
林远没动。他跪在亚伦身边,握着老头那只渐渐变凉的手,眼睛盯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四天前他出门时,亚伦站在门口目送他,咳嗽声从晨雾里传来,轻得像是错觉。两天前他在青云城旅馆的窗边想起那几声咳嗽,心里还在想,回去要给他熬一锅润肺的汤。现在他回来了,亚伦就躺在他面前,身体正在慢慢变冷。而他连把这只手捂热都做不到。
“林远。”厉锋的声音更硬了,“我是奉命来带你走的。你很重要。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林远抬起头。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药铺的断墙上,把半间屋子照得通红。妖兽的嘶吼从街角传来,夹杂着士兵的怒喝和伤者的惨叫。厉锋的刀还滴着血,脸上的表情冷硬而急促,他的耐心正在被时间一点点烧掉。
“给我一点时间。”林远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有时间。”厉锋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战场上那种不容商量的判断,“整条南街已经失守了,我们只有一条撤出路线。你再不走,那些东西会顺着血腥味追过来。到时候我们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林远低下头看着亚伦。亚伦的胸口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混着药铺地上的尘土,把林远的膝盖也染红了。他多想把亚伦扛起来,背着他一起走。可他自己的腿还在发抖,莫说背人,就连抱着亚伦站起来都做不到。他和这满地的药材一样轻,轻得像一抓就碎。
“我背他。”林远说。
厉锋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掀开亚伦的袍角看了一眼伤口——胸口到腹部被整片撕裂,肋骨都断了,这种伤势,就是神仙也抢不回来。他放下袍角,盯着林远:“背着一个死人,你走不出一条街。”
林远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想说他不是死人。他想说亚伦的手还有温度。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确实正在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他跪在那里,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
“这是战争,小子。”厉锋站起身,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声音沉下去,“战争不给人收尸的时间。你要记住他的脸,记住是谁杀了他。然后活下去,等你有本事了,再回来给他收尸。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他才是真的白死。”
林远闭上眼。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放声大哭,但喉咙里像被堵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声。他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跟自己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刮着他。他松不开那只手。他把亚伦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做最后的告别。那只手粗糙、冰凉,指节上有药材浸出来的黄渍。就是这双手教会了他捣药,教会了他辨认紫叶草的叶背,教会了他在火候过头时怎么用劳宫穴把火压回去。现在它不再动了。
“走。”厉锋说。
林远终于抬起头来。他最后看了亚伦一眼,然后把老头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侧。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腿上像灌了铁水,但站住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对亚伦说一句话。说对不起。说谢谢。说我会回来。
门外,夜空被火焰烧成暗红色。妖兽的残肢和士兵的刀光散落在街道上,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厉锋走在他前面,刀横在身侧,时刻戒备着四周。林远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块从亚伦药架上掉下来的木牌,上面用异世界的文字刻着一个“药”字,边缘已经被血浸黑了一半。他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上面还带着亚伦药铺的气息。
“走。”厉锋头也不回地催了一句。
林远跟了上去。他没再回头。因为如果他回头,他就会看见亚伦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而他现在还不能看。他要把那幅画面刻进骨头里,等有一天他有了足够的力气,再回来给它一个交代。
夜色吞没了青石镇。火光和喊杀声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林远跟在厉锋身后,朝着南边的山坡奔去。他的腿在抖,他的胸在燃烧,但他一直在跑,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不是逃命。他是被这个世界逼着,走向他根本不想走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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