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营地里待了两天。
第二天一早，一个穿着药师公会制式长袍的年轻人来到石屋外，跟守门的卫兵出示了令牌，说：“公会事务，领人。”卫兵开了锁。林远从屋里走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身上的粗麻布衣还沾着亚伦的血，已经发黑发硬。他两天没怎么睡，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扇木门朝里崩开的瞬间，看到亚伦攥着赤硝粉倒下去的样子。
公会来人领着他出了营地，沿着青云城的主街朝公会分部走。街上比前几天更冷清，巡逻兵来回穿梭，街边不少店铺门口撒着石灰，空气里那股药草焦味混着说不清的甜腥气还在。林远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亚伦那只从他手里滑下去的手，和怎么也暖不回来的冰凉。
进了公会分部，他被带上三楼。这是林远第一次来三楼。上次笔试和实操都在一楼，三楼是分会的档案室和主考官的办公区。年轻人把他领进一间会客室，让他坐下，说：“主考官马上到。”然后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林远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公会徽记。天平、检测石、权杖。艾琳说过，这面徽记代表公会的三个原则——平衡、证明、秩序。他当时觉得那不过是漂亮话。现在他坐在这面徽记下面，浑身是亚伦的血，才忽然明白那三个词有多讽刺。
门开了。主考官走了进来。
还是那个人。灰白色公会制服，胸前银徽，步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检测师，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上盖着一块深色绒布。主考官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血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走到桌后坐下，示意林远也坐。
“林远，你的正式鉴定已经出来了。”主考官的声音很稳，没什么情绪，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件，“定测数据、笔试成绩、实操评分，三项全部合格。综合评定，“B级”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远。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你的职业徽章。B级药师。”检测师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绒布掀开。下面是一枚银色的金属徽章，形状比林远在集市上见过的铜徽更精致，边缘錾着细密的纹路，正面刻着两片交叠的叶子，叶片之间嵌着一个小小的“B”字。徽章在窗外的天光下闪着冷而润的光泽。
“佩戴之后，你就是公会正式登记的职业药师。你的临时身份凭证同时升级为正式身份。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流民。”
林远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它那么小，那么轻，却像一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凉得他心口发紧。他想起亚伦胸口别了一辈子的铜徽——C级，边缘磨得发亮。那老头从来没想过升级，因为交不起报名费。现在他学生拿到A级了，可老头不在了。
他伸手把徽章拿起来，指尖触到银质表面，凉得像亚伦的手。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往衣服上别。
“按照公会规定，B级职业徽章持有者，可免费进入对应职业的高等学院进修。”主考官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上面已经盖好了分会的火漆印，“星辰学院的入学推荐信，公会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拿着这封信，再带上你的徽章和身份凭证，去学院的教务厅办入学手续。不需要学费，但住宿和书籍需要自己准备。现在是初秋，刚好赶上新学年的第一批补录。你准备一下，尽快动身。”
林远没说话。他听完这些，既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免费入学”这样的好消息触动的迹象。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推进了一条早就铺好的路，而这条路是谁铺的、通向哪里，他都还看不清。他想问“如果我不去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去又能去哪？青石镇封了，药铺没了，亚伦还躺在废墟下面。他连回去收尸都做不到。
“外面很多人在打听你。”主考官忽然换了个语气，像在提醒，又像在警告，“今天你从这里走出去，会有人叫你的名字，会有人跟你搭话，会有人对你笑。A级药师，在青云城不多，你这么年轻，又没背景，很多人会觉得你是一块好材料。但公会对你的期待不低。去学院，把你这双手用在正道上。别让那些人替你决定你该走哪条路。”
林远把徽章装进口袋，和亚伦的药铺木牌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朝主考官点了一下头，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主考官又加了一句：“你身上那身衣服，出去之前换掉。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
林远站了一瞬，没回头。“我从哪里来，不需要对任何人证明。”然后他推开门，走出了会客室。
门外果然有人等着。两个穿着体面的人，一个蓄着短须，一个戴着单边眼镜，在他经过走廊时迎了上来。短须男人笑着递上一张名帖，说自己是青云城“成记药行”的掌柜，听说林远先生拿了A级徽章，想请他吃顿便饭，聊一聊配方的合作。戴眼镜的***在旁边，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句：“我们药行在青云城有十七家铺面，药材来源遍布南域，若能与林远先生合作，价格和渠道都不是问题。”林远脚步没停，只说了句“我暂时没空”。两人又追了几步，直到楼梯口才不甘心地停住。
走出公会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台阶下还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穿着药师公会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出来，交头接耳了几句，没上前。另一拨人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一个穿着黑色短袍的年轻人抱着双臂靠在树上，像在等人。他的脸林远不认识，但那身衣料的质地他认得——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袖口还绣着隐隐的暗纹。那人见林远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身，朝西街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远没有多想。他回到营地收拾了东西，下午去城东的衣铺买了一身新的深色布衣，把血污的衣服扔了。他在换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的木牌和徽章，把它们重新放进新衣内侧。然后他走出衣铺，在青云城的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天色开始暗下来，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在他眼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今晚他不会再躺在营地的石屋里看着天花板等天亮了。他得找一辆车，或者一个车队，把自己送到星辰学院所在的那座城去。
他走出西城门时，天已经全黑了。城墙外有一排供过路商队歇脚的棚子，他走到最边上那个，跟棚下的车夫搭了几句话，塞了几枚铜币，爬到一辆运粮草的平板车后头，枕着自己的包袱躺下来。车夫挥着鞭子，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他躺在颠簸的干草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发现那两个月亮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升到了正空，一红一蓝，并排悬着，把整片天幕都映成了紫灰色。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色的A级徽章，翻来覆去地看。正面两片交叠的叶子，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公会分部的名称、授予日期、以及持徽人的姓名。他把拇指按在“林远”两个字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怀里。他没去想S级的事。那个字母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意义。亚伦死了，药铺没了，他连老头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收葬。S级也好，B级也罢，都换不回那条命。这枚徽章以后能给他带来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得自己去走接下来的路了。
他闭上眼睛，干草在他身下沙沙作响。马车晃悠悠地驶出城郊，驶进苍茫的夜色。他梦见了亚伦，梦见老头站在药铺门口，像他离开那天的早晨一样，摆手让他走。只是这一次，风很大，大到亚伦的灰发被吹散在风里，像一片片干掉的药材，从枝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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