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离开青云城的前一天,回了一趟营地。
他在石屋里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翻出来,摊在床板上。一套换洗的旧布衣,几包路上剩下的干粮,亚伦留给他的几本手抄药典,还有那根在血夜里撞弯了尖的铁叉。他把铁叉拿起来看了很久,断口处的卷刃已经生了细锈,像一道结痂的伤口。他想起自己握着它捅向那头赤纹豺时的感觉——虎口震得发麻,叉尖从鳞片上滑开,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他把铁叉用破布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然后他走出营地,沿着青云城西边那条他认识的路,找到了一间还没被清剿封锁波及的旧杂货铺。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陈年油醋和干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币买了一个结实的旧行囊和一双半新的厚底鞋。走出铺子后,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是一家当铺。
亚伦的药铺没有了,但他在药铺里学到的那些东西还在。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味他在营地这两天用零散时间配好的药——三包退热散,两包止血粉,都是按亚伦教的比例配的,用料足,品质稳定。他把布包放在当铺柜台上,当铺老板打开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点粉末在舌头上尝了尝,然后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尤其是他怀里露出的那枚银色徽章。老板没说话,直接从抽屉里数出一小叠铜币推过去。那些铜币不多,上面带着药铺的灰和当铺的油,但放在林远手心里,沉甸甸的,是他自己的钱。凭本事换来的。
回到营地后,林远把亚伦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老头死前没留过遗言,只把铁叉塞进他手里,说“你走”。但亚伦活着的时候,至少说过十几次同样的话——钱都在柜台底下那个旧陶罐里,要用自己拿。那个陶罐不大,粗陶烧的,口沿缺了个角,亚伦平时收诊金用的,有时候病人没钱,就用半袋灰麦或一捆干柴抵,亚伦也照收不误。罐子里攒不了什么大钱,只是些零碎的铜币和几枚泛黑的银角子。但那是亚伦一辈子的积蓄。
林远没有回青石镇。他回不去,那里已经封了,而且他也不想回去。他怕看到那间药铺的废墟,怕看到亚伦被压在碎砖底下的样子,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让亚伦白白牺牲的事。亚伦教他的本事,他带走了。当铺里换来的那点铜币,就是这份本事的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把亚伦的旧手抄本装进新行囊,把B级徽章和学院的入学推荐信贴身放好,然后背上包袱走出了营地。他在城门口等了一刻钟,搭上一支北上的运粮车队。货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他怀里露出B级药师徽章的一角,没多问就点了头,只收了十枚铜币,让他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货堆旁,帮忙照看两筐干药材。林远把包袱甩上车,自己爬上去,背靠着粗粝的麻袋坐下。车队在晨雾中驶出城门,马蹄声不紧不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沉闷而绵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城的城墙在雾气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像亚伦药铺门口那扇被撞碎的门,正慢慢从视野里退出去。
亚伦死了。他回不去了。他连回头多看一眼那座城的力气都没有。
车队沿官道走了两天。林远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车尾,背靠货堆,看着路边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开阔的平野,从林地变成田地。南域的口音越来越远,迎面而来的风里慢慢多了一种更干燥的气息。亚伦的死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能让它卡着,等时间把它慢慢包起来。
第三天中午,车队停在官道旁一个小集镇上歇脚。林远跳下车活动腿脚,在路边摊子上买了几个烤甜根和一包油脆。他蹲在路边的石墩旁剥甜根皮,那种甜根烤过之后外皮酥脆,里面粉糯,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香。他吃了两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喂,那个坐在车上的——你的徽章不错。”
林远转过头。
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骑在一匹灰白色的矮脚马上,马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铛,叮铃叮铃地响。这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轻便短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靴沾满泥土,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歪着头看林远。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带着一股天生的、不需要理由的快活劲儿。林远注意到他胸口也别着一枚徽章,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卷书的图案,等级字母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药师?B级?”年轻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只大鸟,几步走到林远面前,指着他怀里的徽章,“我眼神好,你刚才剥甜根皮的时候徽章露出来了。A级药师可不多见,你还这么年轻。我叫雷诺,从南域洛川郡来的,去帝都星辰学院报到。你呢?”
林远把甜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急着回答。他打量了雷诺两秒,确定这人没有恶意,才说:“林远。也是去星辰学院。”
“巧了!”雷诺一屁股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脸上笑得更开了,“我还以为这一路得自己走呢。你是药学系?我是文策系——就是帮贵族写写文书、编编策论的那种,听着没劲,但轻省,适合我这种不想跟妖兽拼命的人。”
他说话语速很快,像一挂刚点燃的小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等林远接话就自己往下说:“你从青云城方向来的吧?听说南边出事了,苍脊山妖兽暴动,几个镇子都遭了殃。我在路上听人说了,吓人得很。不过你一个A级药师,怎么不去搭公会安排的驿车,反倒混在商队里坐货车?”他看了一眼林远身后那辆堆满货的平板车,又看了一眼林远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布衣,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马脖子,“要不下一段咱俩一起走?我出马,你出脑子,路上遇到麻烦你帮我看看病,我帮你带路。我认路可厉害了,从洛川到帝都这条路我走三回了。”
林远没立刻答应。他看着雷诺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杨雪班上那些总是坐第一排、抢着帮老师发作业的学生。那些人眼里的世界是亮的,跟他这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不一样。他本该拒绝。但不知为什么,他说:“行。”
从那天起,林远身边多了个伴。雷诺马快,林远坐车,每到一处驿站,雷诺就像只鸟一样到处飞,买这买那,跟谁都聊得来。他跟卖面条的大娘聊天气,跟修车的老木匠聊木头,跟城门口盘查的卫兵聊城门税又涨了。林远跟在他后面,看他用那种天生自来熟的本事,一路把各个城镇的地理、特产、物价、人物全打听得清清楚楚。跟雷诺走了三天,林远对帝都的了解,比他在药铺里翻了两个月的地图笔记还要多。
帝都叫帕尔瓦城,是奥瑞利安帝国的核心,常驻人口超过三千二百万。洛河从城中心穿过,把帕尔瓦分成南北两岸。南岸是码头、平民坊市和手工匠聚居的地方,北岸是学院区、公会区、兵营和贵族府邸。河中有三座大岛,三岛之上是皇城与帝国议会,那是整座城市最古老也最森严的区域,普通人一辈子都上不去。
“但你要记住,”雷诺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洗脚时,难得收起嬉笑,认真地说,“帝都是所有好事和坏事都长得一样的地方。一个外地人进去,第一年最危险。你觉得你在路上认识了一个好人,可能他是骗子。你觉得有人对你笑,可能他是在算你的底。你看到一条路很宽,可能它不是给你走的。”他甩了甩脚上的水,“我哥说的。我哥在帝都混了六年,现在在城北当个管仓库的小吏。他说,帝都最多的不是人,是眼睛。”
林远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雷诺被夕阳照成金黄色的侧脸,没说话。他想起公会门口街对面树荫下那个穿黑色短袍的年轻人,想起青云城那一双双打量他的眼睛。他还没进帝都,就有人在看他了。
第五天傍晚,车队到了洛河渡口。
洛河在这里宽得惊人。站在南岸望去,对岸的城区像一条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长带,贴着水面铺展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头。渡口上人山人海,船来船往,成千上万个包袱、货箱和牲畜挤在栈桥边,等着上船。空气里满是河水、鱼腥、煤炭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和船工的号子声搅成一锅滚水。
林远站在渡口岸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新换的深色布衣吹得猎猎作响。雷诺牵着马站在他旁边,指着对岸最显眼的一片尖顶建筑说:“看到了吗?那就是星辰学院。夕阳照上去会发光的那几座,都是灵纹塔,每年开学前的半个月会亮起来,给新生当路标。”
林远顺着雷诺的手指看去。对岸的城区太远了,只能隐约看见几座高耸入云的塔尖,正被落日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那些塔尖安静地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几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从南边来的、渺小如尘的旅人。而它们脚下,三千二百万人的城市像一头卧在河岸上的巨兽,正随着夜幕降临慢慢亮起灯火。那些灯火从南岸的码头区开始亮起,一盏接一盏,向远处蔓延,最后跟天边的星子连成一片。
林远从没见过这么多灯。
青云城全城的灯火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对岸随便一条街。而帕尔瓦有几十万条街。那些灯光倒映在洛河上,把半条河都染成了碎金。船只穿梭其间,帆影叠着帆影,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城。
“帝都每天进出的人口超过四十万,”雷诺在他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是敬畏还是得意的劲儿,“我们现在站的这个渡口,一天要吞进去几万人。你信不信,从这排队到上船,两个时辰能上去都算快。”
林远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不排队。”林远把包袱甩到肩上,朝旁边一条人少的侧栈桥走去。那边停着几条小船,船主正蹲在船头数铜板。林远走过去,朝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船主问了几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递过去,然后跳上船。雷诺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牵马跟上。
小船离岸,河风鼓满粗布帆。身后是南岸的热闹和混乱,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他们像两粒被舀出去的米。林远站在船头,洛河的风把他脑子里所有关于青石镇的念头都吹散了片刻。他什么也不敢想,只看着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片燃烧的原野正朝他压过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