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上的夜风带着水腥气,从南岸一路吹到北岸,把林远额前的碎发全部撩向耳后。
小船靠上北岸的公共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码头上比南岸还要吵,扛包的力工光着膀子排成几列,喊着号子把一筐筐河产和木料从船上往下卸,踏板上的脚步声像雨点一样密。林远拎着行囊跳下船,脚踩在湿滑的石阶上,险些被一个横着冲过来的木箱撞下河。雷诺从后面拽了他一把,又把马牵稳了,才喊了一句:“往右走,右侧是离开码头的小巷,别在正道上跟这些扛包的抢路。”
两人沿着窄巷钻出去,眼前是一条被灯火照得通亮的宽街。街两旁全是三到四层高的石木建筑,底楼开着各式铺面,酒馆、药行、布庄、铁器铺、卖河鲜的小店,招牌上涂着发光的矿石粉,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青蓝色。街面上车马穿行,行人往来,马车轮压在铺石上,辘辘声跟各家铺子里传出的吆喝声、谈笑声、锅铲碰撞声全搅在一起。林远站在街口,有那么一两秒没动。他在想,青石镇的主路如果搬到这条街上,大概只够并排走两个人。
“这才是帕尔瓦的普通一条街,”雷诺把马牵到路边,拍了拍马脖子,“等你哪天去西区看看,就知道什么叫热闹。不过今晚别去了,先找地方睡一觉。你带了多少东西?重不重?重就放马上,明天咱们去学院报到还能轻省点。”
林远把行囊甩上马背,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僵的肩膀。两人沿街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旅馆门面很小,夹在一间酱骨铺和一间铁匠铺中间,老板是个胖得塞在柜台后面的老太太,收了十二枚铜币,给了他们一间阁楼房。房顶低斜,两张窄床铺着半旧的灰布褥子,窗口朝街,外头的灯火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摇晃的橙色。
林远坐在床沿,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把木牌、徽章、入学信一样一样拿出来,在粗布床单上排开。雷诺凑过来看了一眼,先看的是那封火漆封缄的推荐信,又看那枚银色的B级徽章,最后看向那块沾着暗红色血渍的木牌。他没多问,只是把徽章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B级免费入学,宿舍也是学院统一安排,不用花钱。”雷诺把徽章放回去,轻笑了一声,“你命不错。住宿免费,学费免除,你只需要管自己的嘴和几本教材钱。不过食堂不便宜,学院里的伙食用外面的话说,叫‘学生价,贵族胃’。吃一顿最便宜的水粟饭配咸菜,三枚铜币。想吃饱,没有五枚下不来。我哥说很多平民学生都是自己买灰麦饼和烤薯,就着免费的热水往下咽。所以住宿不愁,愁的是每天怎么吃。”
林远看着他,有点意外:“你连食堂价格都门清?”
“我来之前可没少打听。”雷诺把靴子脱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声音懒洋洋的,“我哥在帝都虽然只是个管仓库的小吏,但星辰学院里每年都有他认识的人。他帮我算了账:住宿免费,食堂花钱,教材可借可抄,真正的开销是买各种材料。尤其你们药学系,炼丹要买药材,做实验要买材料,钱像水一样往外泼。不过你一个A级药师,以后肯定有人找你炼药,这点我不担心你。我嘛,只能靠帮人写作业、写申请、写情书赚点小钱了。”
林远没说话。他在想别的事。住宿免费是个好消息,但吃饭、教材、炼丹材料,每一样都是钱。他只有亚伦药铺陶罐里那点不知还够撑几天的铜币,加上在青云城卖药换来的那些,恐怕交了旅馆钱之后连半个月的伙食都不剩。他需要钱。不是以后,是现在。
但今晚,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把木牌重新放进怀里,把徽章和推荐信收进行囊底部,然后和衣躺下。阁楼窗外,帕尔瓦的灯火把天空映成一片永不熄灭的淡紫色,车马声、人声和洛河上的号角声像一条远远的河,从他耳边不停地流过去。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下一秒就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林远和雷诺退了房,朝东区走去。
越往东走,街面越宽,建筑越高,人也越多。南岸那种粗粝的烟火气在这里被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取代了。街上的行人里忽然多了许多穿制服的人——士兵、差役、公会文员、学院学生。马车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车壁上刻着家纹,马匹毛色油亮。街两旁的铺面不再只是酒馆和铁匠铺,而是药材行、灵纹社、定制衣庄、法墨馆、妖兽材料行。林远在这些店门口经过时,目光不自觉地朝那些牌匾上扫。他不认识那些店名,但他能认出其中几间药行门口挂着的药师公会认证书,上面盖着紫色的火漆印。
“这里就是帕尔瓦城最值钱的地方了。”雷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某种第一次进城的人才有的克制兴奋,“东区,学院区。全大陆所有想往上爬的人,最后都会走到这里来。你看前面,看见那排铁门没有?”
林远抬头。长街尽头,一段灰白色的高墙向两侧延伸,墙体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灵纹雕刻,纹路深处泛着极淡极淡的蓝光,像无数条细小的水线在石头里缓慢流动。高墙正中是一扇巨大的铁栅门,门扇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铁条上爬满暗银色的符文。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背着行囊、牵着马匹、或乘坐马车前来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丝绸长袍,有皮质轻甲,有跟林远差不多的粗布短衣,站在一起,像一片被风吹到同一道门前的人海。
林远第一眼看见的,是门楣上那行苍澜大陆通用文字。字被阳刻在石头里,灰白色的石面上泛着微光:“以实证为名。”
“那是星辰学院的校训。”雷诺把马缰交到林远手里,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入学文书,“轮到我的时候我先报,你排我后面。我们不是正式招生季进来的,得去补录窗口办手续。跟着那个穿蓝衣的引导员走,别走错了。”
林远没说话。他跟雷诺一起挤进了人群。周围的年轻面孔五光十色,有人昂着头,有人低着头,有人三两成群高谈阔论,有人跟自己母亲挥手告别。林远在这群人里显得格外安静。他穿着洗得发旧的深色布衣,背着一个半旧行囊,脸上没有那种新生入学的兴奋和忐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学院高墙后面的那些灵纹塔尖上,塔尖在白天只剩几根灰白色的影子,插在瓦蓝的天空里,像几把指向天空的骨头。他不知道这扇门会带他进入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队伍缓慢地挪动。雷诺很快进了门,回头朝他挤了挤眼。林远跟着朝前走,经过铁门时,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披甲守卫,胸前的守卫徽章上刻着交叉的双剑。他们扫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徽章位置停了一瞬。林远把徽章别在了衣襟外侧,A级药师的银色叶片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他故意别在外面的。
进了学院,林远顺着蓝色引导员的指引走向补录处。那是一间长方形的石屋,窗口挂着“新生补录”的木牌,屋前排着几列队伍。有人在填表,有人坐在石阶上啃干粮,几个穿着同色制服的高年级学生在旁边负责引导。林远走到一个空着的窗口前,把推荐信、身份凭证和徽章递进去。里面的人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给他一张表格和一支蘸水笔:“先把表填了,再去北面的大厅做分系面试。你是药学系的?B级药师,推荐信上写的。”
“是。”
“行了,进去吧。这表不难,不会的地方问旁边的引导生。”里面的人把东西还给他,又补了一句,“补录生没有分班欢迎式,宿舍统一安排在东区新舍,具体房号等面试结束到住宿处领取。吃饭自己解决,食堂在学院东侧,离新舍很近。”
林远拿着表退到一边。他没急着填,先站在石屋外的台阶上,抬头重新看了一遍门楣上那行字。以实证为名。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想起亚伦跟他说过:“药铺不开,药师就是废人。公会不认你,药师就是野人。”现在他总算进了一道门,但这道门后面还有无数道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最上面一行需要填的是姓名、年龄、籍贯、职业徽章等级,第二行是主修方向和申请系别。他拿起蘸水笔,在“籍贯”一栏停了一瞬,然后写下了“青石镇”三个字。这是亚伦的药铺所在的地方。他的来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表格折好,朝北面的大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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