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厅在学院东区的最北端,是一栋用深灰色巨石垒起来的长方形建筑,正门足有两层楼高,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的人像。一尊手持药杵,一尊手执长剑,两尊石像都面朝门内,像在审视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林远沿着引导生指的路走到北厅门口时,外面已经排了一条不短的队伍。补录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反复整理衣领,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林远往队伍末尾一站,把填好的表格拿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籍贯那栏,“青石镇”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墨迹已经干了。他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人听说过。一个紧挨着苍脊山的边陲小镇,一个被妖兽踏平后又封禁的废墟。也许在场的人里,根本没人知道那里。
“你是林远?”一个穿蓝色引导服的高年级女生从队伍旁经过,手里拿着名册,停下脚步问他。林远点头。她看了一眼他衣襟上的徽章,又对照了一下名册:“跟我来,你是A级徽章持有者,不用排普通过道,单独面试。”
队伍里有人扭头看过来。林远没看那些人,迈步跟上引导生。两人绕过正门,从侧面的一个拱门进入北厅内部。门内是一道狭长的走廊,地面铺着墨蓝色的石砖,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照明灵石,光线柔和而均匀,把整条走廊照得跟白昼一样。林远走在这种光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一间巨大的、消了声的实验室。外面所有队列、人群、低语都被隔在了石墙之外,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引导生把他带到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中间一张长条木桌,三把椅子,两个考官。一个是药学系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戴着黑色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镶边的B级徽章,坐在桌后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学生档案。另一个是穿着深蓝长袍的年轻女考官,看起来三十出头,胸前没有任何徽章,手边放着一块灰白色的测试石板。林远走进去,微微欠身。
“林远。”女考官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坐下。桌子不宽,他跟考官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中年考官终于从档案里抬起头,目光从林远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衣襟的徽章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档案。“青云城分会推荐,A级徽章,职业药师,报考药学系。你从青石镇来。据我所知,南域最近的公会记录里,青石镇已经进入封锁状态。”
“我知道。”林远说。
“什么时候离开的?”
“暴动第二天。”
“为什么没留在青云城等消息,而是直接来帝都?”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中年考官那种不动声色的、像在筛选什么的眼光,想起艾琳跟他说过:考官问你问题,不是为了听答案,是为了看你怎么思考。于是他实话实说:“因为那里没有我能做的事了。青石镇封了,我的老师死了。青云城给我徽章,让我入学,我就来了。我想继续学东西,然后回去。”
“回去?”女考官抬了抬眼,“回青石镇?”
“是。回去收尸。等我有能力的时候。”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中年考官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档案,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换了个话题:“你主修方向填的什么?”
“临床药学与病理诊断。”林远说。
“这里是药学系,不是医疗系。你这个方向填进来,是想当医师?”
“不是。”林远摇头,“我想当能上战场的药师。”
这句话让两个考官同时看向他。女考官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是嘲讽,而是像在审视一个自己刚刚看漏了的变量。中年考官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你知不知道星辰学院的药学系是大陆顶尖的,能进来的人,大多只想着一件事——往上考,拿更高徽章,去更好的药行。你想上战场,为什么不直接去报考武士系?”
“我测过。我现在的战斗穴道几乎全闭。考不上。”林远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见过药师在战场上能做什么——不是躲在后面熬药,是能救下被妖兽咬断喉咙的人,也能用一颗药让F级妖兽在几息之间失去行动力。我想学的是这个。药师上战场,不是躲,是走。”
长条桌上又是一阵沉默。女考官先偏过头去看中年考官。中年考官没看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林远填的表格,食指在“籍贯”一栏轻轻敲了两下。
“药学系没有这样的培养方向。”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但每个字都像一颗被按进桌面的图钉,“你能来到这里,我不意外——你的检测数据我看了,确实漂亮。但你要清楚,A级徽章让你免试入学,不意味着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学院有学院的课程,你先按药学系的标准把基础修完。至于你想当什么样的药师,两年后再谈。”
他说完在表格上签了名,推给林远。又对旁边的女考官说了句:“分到药学二班。观察期一个月,如果考核不合格,按补录生条例处理。”女考官点点头,从手边的木盒里取出一块写着“药学二班”的小铁牌递给林远。铁牌冰凉,边缘磨得光滑,正面的字是凿进去的,摸上去像在摸一道细窄的刀痕。
“学费已经免了,宿舍在东区新舍。”女考官站起来,把铁牌递到他手里时,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些,“欢迎你加入星辰学院,林远。希望你能留下来。”
林远接过铁牌,站起来,朝两个考官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他握着铁牌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考上学校的兴奋,也不是被留校观察的紧张,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很久没有过的情绪。像是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终于有人给了他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宽,也不稳,但至少面前有了一张桌子,手边有了一扇门。
他走出北厅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学院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路上走过,有人抱着书,有人背着兵器,有人在低声争论什么。林远站在门口,握紧铁牌,深吸了一口气。帕尔瓦的天空大得吓人,瓦蓝瓦蓝的,偶尔有几只灰翼鸟从云间掠过。他朝着东区新舍的方向走去。
雷诺已经在新舍门口等他了。见到林远,老远就举起手来:“怎么样?分到哪班了?宿舍牌领了没?我文策系四班,已经搬进去了,在乙栋。你呢?”
“药学二班。”林远把铁牌给他看。
“药学二班?那是正经的好班。”雷诺笑着一拍他肩膀,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药学二班的导师是学院里最凶的一个,姓陆,五十多岁,手里有个B级升A级的学生名单,到了他班里,头一个月就能看出谁是真金。你加油,别被筛下去。”
林远把铁牌收回怀里,又朝新舍大门走去。雷诺跟在他旁边,嘴上一刻不停地说着新舍的情况、食堂哪家便宜、哪间图书馆适合抄书。林远没怎么回话,只是偶尔“嗯”一声。他走在学院铺得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上,脚步很稳,像走在一座早就该来的地方。
当天下午,林远在新舍分到了自己那间房。房间在乙栋三层,四人一间,另外三个舍友还没到。房间里靠窗处有两张木床,另两张靠墙,床板上铺着折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粗布被褥。林远选了最里面靠窗的那张。他的床铺对着学院的方向,推开那扇高高的木窗,正对着一排灰白色的旧塔楼,塔尖在日落前泛着极淡极淡的蓝光。
他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掏出亚伦的木牌和那枚银徽,在窗边放了一会儿。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得像山里的夜风。可这风里没有药香,也没有亚伦的声音。这里离青石镇太远了,远得他连方向都只能从落日的位置去猜。
他想起老头最后说的那句:“你走。”声音扎在耳朵里,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散。他低头把木牌握进手心,像握住一座已经消失的小镇。如果亚伦还在,他好想告诉他,他考进学院了。可这世上没人能听他说这句话了。
窗外,学院里的灵纹塔在暮色中亮起一点点微光,像在给他指路。他站起身,把木牌塞回怀里,把徽章别在了新发的外套内侧。然后转身下楼,去食堂找雷诺。
他不知道这所学院里等着他的,是另一场比苍脊山更凶险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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